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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2

  1925年11月22日。灤州車站戒備森嚴,一座樓房外,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朱傳武威嚴地站立在樓門口。

  樓內的會議室裡坐滿了少校以上的軍官,個個面孔嚴肅。郭松齡慷慨陳詞道:「自民國十年以來,老帥窮兵黷武,關內關外,兵連禍接,生靈塗炭,東北軍官兵,死傷甚眾。此次入關,戰火殃及長江下游,已引起全國公憤。我郭松齡已拿定主意,此後絕不參加國內戰爭!我們東北,土地遼闊,物產豐饒,三千萬百姓希望安居樂業,我們為什麼還要進關打仗?經營好我們的東北,豈不遠勝於鬩牆之戰爭?有弟兄說:進關進關,就是進了棺材!我們要跳出這口棺材!南方的國民軍提出打倒軍閥,我擁護!軍閥不倒,國難不已!東北的軍閥就是老帥。更有甚者,老帥竟然勾結日本人,打算以承認二十一條為條件,換取日本人的金錢和軍火,去攻打國民革命軍!這是幹什麼?這是地地道道的賣國行徑!老帥必須讓位于少帥。我們要用武力擁戴少帥主掌東北!現在我宣佈:部隊改稱東北國民軍,揮師入關,直取奉天!」座下士官各個躊躇滿志,鼓掌叫好。

  不久,東北國民軍的旗幟在硝煙中飄揚起來。一支戴著綠色臂章,上寫「不擾民,真愛民,誓死救國」的部隊連克昌黎、山海關、綏中、連山、錦州、新民,勢如破竹,掀起了轟動一時的倒戈反奉事件。

  東北國民軍司令部。電話鈴急響,郭松齡拿起聽筒,卻聽得裡面傳來少帥張學良的聲音:「茂宸,到此為止吧,可以講和了。」

  郭松齡心內一陣洶湧,說:「箭已在弦,不得不發。我起兵的原因,想必你已清楚。我只求老帥下野,由你來主政東北。」張學良說:「我這個人你也瞭解,朋友之義都不能違背,怎能背叛父親?千秋忤逆之名,實在太沉重。」郭松齡說:「我也知道,你很為難。漢卿啊,你不應該只顧自己的名聲,而違了天下民意。我們講忠,廣而言之,忠於國家人民,狹而言之,亦當忠於地方鄉里。你於我有知遇之恩,我此生難報,但為國家為民眾,我只能如此。」張學良說:「你興兵之心,我早已明瞭,但我不能依你。茂宸,你若能就此罷兵,還可以從長計議,凡事都不難解決。你這次舉兵的一切善後,弟當誓死負責,你絕無危險。現在我已在興隆店,你若不聽我的勸告,我們只好兵戎相見了。」郭松齡慢慢放下電話,仰面長歎,自語道:「那就兵戎相見吧……」

  §3

  山東菜館的生意正火,跑堂夥計們忙碌著。窗外馳來一輛軍車,跳下一群持槍的士兵,不由分說沖進屋來,顧客們頓時驚作一團。傳文忙出來,抱拳笑問道:「老總,你們這是……」士兵頭目問:「朱傳武回來沒?」傳文說:「沒呀,他去關裡前回家一趟,打那再也沒有回來過。」頭目狐疑地看著傳文,說:「那我們可得搜搜。」說罷,對士兵一揮手說:「搜!」士兵們向後屋奔去。

  東敲西砸地尋摸了半天,士兵們空手回到了前廳。朱開山示意傳文拿上酒菜來,與那頭目邊飲邊說,他小心問道:「長官,我家老二也是當兵的,你們這是怎麼個說法啊?」那頭目道:「知道,我跟他還是一個鋪上睡覺的弟兄呢。大爺,沒法子,上邊的命令。其實,也不怨他,是他攤上了。他跟郭鬼子反大帥,上邊讓抓他。大爺,你聽說了沒?這回大帥玩狠的了,郭鬼子和他老婆不但被槍斃,還暴屍好幾天呢。」

  朱開山不覺倒吸一口涼氣,心裡暗暗擔憂。頭目又說:「大爺,那郭鬼子倒是很器重傳武,聽說他兵敗後自知氣數盡了,把傳武他們幾個副官都趕走了,就是怕他們受牽連。」朱開山說:「郭鬼子為什麼要反大帥啊?」

  頭目小聲地說:「用郭鬼子的話說,張大帥投靠日本人,為爭地盤禍害百姓!」朱開山說:「真是這樣,我看反他也沒錯!」頭目道:「大爺,你小點兒聲,正抓這種人呢!」朱開山說:「天下人就得管天下事!」頭目苦笑道:「您老豪氣,本人告辭了。」

  士兵們上了車,急馳而去,留下朱家人愁眉不展,秀兒更是抽泣不已。文他娘說:「你說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哇,你反什麼大帥呀?那大帥是你能反得了的嗎?」那文說:「可別禍滅九族哇!」玉書瞪她說:「這是民國,當是你那大清呢?」文他娘哭了說:「秀兒,你的命真苦呀!」朱開山說:「幹什麼哭天抹淚的呀?我打聽了,老二做的是正經事兒,那張大帥投靠日本人,禍害關東百姓,就應該反他!再說了,上門來抓他,就證明這小子跑了。跑了就有活路。這小子命大著呢,准沒事兒。」

  二龍山幾乎被大雪封了路。白茫茫的山崗子上,除了偶爾躥出的野物,在雪野裡留下一溜爪子印。

  傳武小心地扒開樹叢,突然覺得凍得發麻的腦門給什麼東西堵上了,是兩杆槍管,持槍的人卻是老四和一個土匪。那土匪道:「天下轉,什麼蔓兒(幹什麼的)?」傳武說:「少廢話,找你們大掌櫃的!」老四認出了傳武說:「這不是那個條子嗎?」傳武說:「認識就好。去告訴鎮三江,就說我朱傳武入夥來了!」

  老四押著傳武往二龍廳去。鎮三江和鮮兒早得了信,已經喜出望外地迎出來。鎮三江拍著傳武的肩膀說:「我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呢!」傳武說:「這回咱可要天天在一塊兒喝酒了!」鎮三江說:「好,喝酒!馬上就喝!小的們,今天可要敞開喝!」眾人向二龍廳走去。鮮兒悄聲對傳武道:「一年以前咱還生離死別的,如今就頭碰頭了。」

  宴席擺開,傳武和鎮三江、鮮兒、老四等頭目圍坐一桌。幾杯酒下肚,傳武紅了眼睛說:「郭司令萬萬想不到,小日本還真下了手。沒有他小日本,奉天早就是郭司令做主了。少帥也糊塗啊!」一杯酒飲罷,又喃喃自語道:「我對不住郭司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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