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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第二十三章

  §1

  夜色已深,客棧已恢復了平靜。張垛爺鬼鬼祟祟地來到貨堆旁,他四處看看,然後招招手。客棧老闆悄悄走過來。張垛爺拍拍堆在上邊的兩件貨,輕聲說:「就這兩件。」暗中,兩人互摸手指。客棧老闆說:「這個整兒,這個零兒。」張垛爺說:「中。」客棧老闆拍了兩下手掌,一個夥計應聲溜過來。客棧老闆壓低聲音吩咐夥計說:「搬後院柴房去。」夥計扛起一包,夾起一包,向後走去。客棧老闆對張垛爺說:「去吧,上賬房取錢去。」二人離去。馬槽邊朱傳傑和小康子目不轉睛地看著。

  客棧老闆把一摞銀元交給張垛爺,張垛爺把銀元在手中掂了掂。客棧老闆說:「你不怕東家查出來?」張垛爺說:「查出來我也不認賬。一問三搖頭,就是不知道。能把我咋的?」客棧老闆笑道:「你這個垛爺,吃裡扒外呀。」張垛爺說:「你別得便宜賣乖,你賺得比我多。我是拿命陪他們,這點兒錢,我該拿。」

  一早,馬幫已馱上了貨物,準備上路。張垛爺沖客房喊道:「三掌櫃的,走啦!」客棧老闆出來說:「掌櫃的,這就走啊?」傳傑說:「啊,天兒不早了。掌櫃的,給您添麻煩了。」老闆說:「哪兒的話呢,您是我的衣食父母哇!」傳傑說:「掌櫃的,您要這麼說的話,那我還得麻煩您。有件小事兒,想請您幫幫忙。」老闆說:「您說,您說。」傳傑說:「您後院柴房裡的兩件貨,是不是還給我呀?」老闆吃了一驚道:「貨?啥貨,我……」他還支吾著,小康子扛著兩件貨過來了。

  傳傑沖小康子一揮手說:「裝垛上!」老闆說:「我……」朱傳傑掏出一摞銀元,遞給他說:「沒整沒零,我按我買的價給你,行吧?」又轉向張垛爺說,「張垛爺,咱走吧!」張垛爺一臉尷尬。

  傳傑去幫小康子往垛上裝那兩件貨。張垛爺一把拽住他說:「你羞死我了!」傳傑笑了說:「張垛爺,這怪你呀,早起裝垛的時候你也不數數,少兩件貨你都不知道。」張垛爺說:「你……把這批貨送回到哈爾濱我再也不幹了,連這趟的工錢,也由你三掌櫃的看著給吧。」

  馬幫走進一片森林。雪深沒膝,人馬艱難前行。一趕馬幫的夥計問張垛爺說:「咋鑽老林子裡來了?」張垛爺說:「三掌櫃的說要抄近道嘛。」夥計說:「這多不好走啊!」朱傳傑和小康子走在馬幫的前頭。小康子說:「三掌櫃的,這條路不行啊!」傳傑猛地回身,喊道:「張垛爺!你過來!」張垛爺急步趕了過去。傳傑說:「張垛爺,這路咋這樣啊?」張垛爺說:「你說抄近道嘛!」傳傑說:「我說?你是垛爺,路咋走你該拿主意!」

  張垛爺說:「你急著要回去趕行市,我能不聽你的嗎?我欠你的情,我還能再駁你嗎?」傳傑說:「你欠我啥情了?我說你啥了?你這是坑我害我!」張垛爺唉了一聲說:「我他媽的啥也不是了!」傳傑說:「你說,現在咋辦吧?」張垛爺說:「只有返回去,還走大道。」傳傑說:「你還讓我睡大野地呀?」張垛爺說:「山下有人家,咱可以住一宿。」傳傑想了一下說:「好吧,你們先在這等著。小康子,你跟我去探探路,看看前邊還能不能走。能走就走,不能走,回!」朱傳傑和小康子向樹林深處走去。

  張垛爺對馬幫喊道:「歇了!歇了!」一夥計走到他身邊問:「張垛爺,你又要熬鷹啊?」張垛爺說:「這回可是他自己熬自己。」突然傳來小康子驚恐的喊聲,張垛爺緊張地站起循聲跑去。

  原來傳傑路不熟,跌進一個很深的大陷坑。陷坑裡布著鐵釺子,看樣是獵戶們獵老虎用的。傳傑的腿已被釺子紮出血。張垛爺向傳傑喊道:「別動!千萬別動!那都是毒釺子!」又對身邊的人說,「快!都解下腰帶!」大家應聲解下腰帶。

  朱傳傑終於被眾人拽出了陷阱。他左小腿已被釺子刺傷,血染紅了棉褲。小康子抱住朱傳傑大哭道:「三掌櫃的……」張垛爺一把推開他罵道:「去你媽的!還沒到你哭喪的時候!把他腰帶解下來!」小康子止住了哭聲,忙解開綁在朱傳傑身上的腰帶。

  傳傑說:「張垛爺,我要是不行了,求你把貨帶回去……」張垛爺罵他說:「都啥時候了,還放這種沒有味兒的屁!」說著,他把自己綁腿上插的匕首拔下來,麻利地割開了朱傳傑染血的棉褲腿,一直割到大腿根兒。朱傳傑的小腿肚上有個血洞,血還在流淌。張垛爺扯過小康子手中的一條腰帶,把朱傳傑的大腿勒住,把腰帶兩頭又遞給小康子和一個趕垛子的夥計,說:「拽!狠狠地拽!」小康子和那個夥計狠狠地拽住,紮緊,朱傳傑的大腿被腰帶緊緊勒住。張垛爺伏下身去,用嘴吮吸傳傑小腿肚子上的傷口,連連吐出一口口發黑的血。他又抓把雪塞到自己嘴裡,然後吐掉,又去吮他的傷口。

  找到一家農舍後,眾人把朱傳傑抬到炕上。傳傑已昏迷不醒。張垛爺對一個趕垛子的夥計說:「快去村北頭,把馬瞎子找來!就說我張咕咚請他!」那夥計應聲出屋。

  小康子守在傳傑身邊抹著眼淚。張垛爺說:「哭啥呀?你哭頂個屁用啊?」小康子擔心地問:「張垛爺,三掌櫃的他……」張垛爺歎了口氣說:「唉,就看他的福分了。也算他有造化,就紮了一個眼兒,要是身上再紮兩個窟窿,那神仙也沒轍了,咱就得給他料理後事了。這阱啊,是專門對付老虎的。獵戶怕老虎在阱裡折騰,釺子上都掛了毒;為了要留張好虎皮,釺子戳得少,也細……」

  這時,夥計領馬瞎子走進屋來。馬瞎子挾著一個包,進屋便摘下眼鏡在棉袍上擦起來。張垛爺說:「瞎子,你快點兒,別磨蹭了!」馬瞎子說:「急啥呀?有你張咕咚在,還能出啥事兒咋的?」馬瞎子戴上眼鏡,走近躺在炕上的傳傑。張垛爺舉著油燈給他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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