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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第二天,朱開山起了個大早,往朱記貨棧趕。貨棧門前一群馬都馱上了貨垛子。張垛爺在檢查貨垛子,傳傑領著小康子和一些人在往垛架子上裝貨。傳傑見爹來了,忙跑過去說:「爹,這麼早你也來了?」

  朱開山問:「貨都齊了?」傳傑說:「早就齊了。」朱開山又問:「回來的貨呢?」傳傑說:「也妥妥的了。」朱開山掃了一眼張垛爺,低聲說:「三兒,張垛爺不是一盞省油的燈,你要多長幾個心眼兒。」傳傑點點頭說:「爹,你放心。」朱開山撇下傳傑,走到張垛爺身前遞上一包東西,說:「張垛爺,這煙葉您收著。這是正宗的亞布力。」張垛爺接過煙葉說:「謝了!」

  崇山峻嶺中,馬幫在行進。在白雪的映襯下,山上的松林越發顯得黑蒼蒼的了。傳傑和張垛爺並轡而行。張垛爺指著四周的群山告訴傳傑說:「這可是個虎狼之地。東邊那山叫二龍山,上面有夥綹子,領頭的是一對夫妻,挺仁義的,男的報號鎮三江,女的報號三江紅。鎮三江前兩天,叫俄國人抓去了,定了死罪。西邊那山叫歇馬嶺,上面的綹子名聲不咋著,領頭的是個認錢不認人的傢伙,報號天外天。時不時地呢,這兒還會冒出幾股子小蟊賊……」傳傑邊聽邊四處看。張垛爺突然止住話頭說,「小心了!」

  前不遠的山路邊,靠著大石頭坐著一個人,穿著反毛皮襖,光著頭,身邊放著狗皮帽子,帽裡朝上。張垛爺低聲對傳傑說:「下馬!」張垛爺和傳傑下了馬,整個馬幫都停了下來。張垛爺走到那人跟前,掃了一眼狗皮帽子,向左肩上一抱拳,說:「老大,『碰(有情分)』了!」那人翻了張垛爺一眼,手插在懷裡。

  張垛爺說:「我是裡口來的(這個地盤的)。老大,看您可不像是這梗子(山頭)的。」那人「呸」了一口說:「我浪飛(沒入綹子)。」張垛爺說:「爺,給個話。」那人說:「我滿轉(什麼都幹),插旗(尋找目標)呢,口渴(沒錢),只好別梁子(打劫)。」張垛爺說:「蘭頭不海(錢不多),我還有活窖(很硬的關係)。」那人站起上下打量張垛爺,一拍腰。張垛爺左手四指,右手三指交叉一揖。

  那人說:「我看你是星(冒牌)!」張垛爺說:「樓子(太陽)在上,倒陽切裂(東南西北)任你打聽。」那人口氣緩了問:「裡碼(同道人)?」張垛爺說:「空子(外人)哪敢起垛。」那人說:「山不轉水轉,報個蔓(姓)吧。」張垛爺說:「跟頭(張)。」張垛爺掏出一摞銀元,放到那頂狗皮帽子裡。張垛爺說:「請林子後面的幾位兄弟搬姜子(喝酒),山串(喝醉)。」那人一笑說:「請吧!」

  張垛爺又一抱拳說:「謝了!」向後邊的馬幫一揮手說:「走嘍!」馬幫從那人身邊走過,每個人都狐疑地看看那人。小康子小聲問傳傑說:「張垛爺神神道道的,是不是故意嚇唬咱們?」傳傑不語。馬幫消失在松林後面。那人拿出帽子裡的銀元,將帽子扣到頭上。從林子裡竄出三四個拿著刀和槍的鬍子,來到那人身邊,問:「大哥,你咋讓他們過去了?」那人說:「他們門清(懂規矩),熟脈子(自己人)。」

  傳傑的馬幫進了一座很不錯的客棧。張垛爺和幾個趕馬幫的夥計從馬廄出來,客棧老闆迎了上去。老闆說:「張垛爺,酒菜都準備齊了。」張垛爺說:「你那幾道拿手菜都做了?」老闆說:「當然,還有你喜歡喝的高粱窖。」張垛爺說:「我那些馬你也別虧待了。」老闆說:「馬上就喂,半夜再喂一遍,黃豆都炒好了。」傳傑和小康子走過來。傳傑說:「張垛爺,晚上安排人看一下貨吧。」張垛爺指一下客棧老闆說:「讓他安排人!」老闆說:「掌櫃的放心,您的貨在我這兒,保險出不了事兒!」張垛爺說:「出事兒他包著!走吧,喝酒去!」老闆領著張垛爺和趕馬幫的幾個夥計走向屋裡。小康子問傳傑:「三掌櫃的,張垛爺咋總領咱們住這麼好的客棧哪?」朱傳傑說:「你少說話。走吧。」

  第二天複又趕路,傳傑騎馬走在馬幫前面,張垛爺騎馬走在後邊。他等張垛爺過來,說:「張垛爺,今晚住哪兒呀?」張垛爺說:「青山鎮韓老滿的客棧。」朱傳傑說:「我聽說麅子溝孫家窩棚有個客棧。」張垛爺說:「我知道,那兒能住人嗎?」朱傳傑說:「客棧嘛,不能住人咋叫客棧呢——就住孫家窩棚了!」張垛爺停住了馬,盯著傳傑。傳傑躍上馬背,徑直往前去了。張垛爺看著離去的朱傳傑,冷冷一笑。

  太陽快落山了。馬幫還在山中行進。一個趕馬幫的夥計走到張垛爺身邊說:「張垛爺,跟你好幾年了,可沒遭過這份罪呀。連三天了,住那大通鋪,又冷又擠的,這且不說,還淨吃那秫米飯、白菜燉豆腐,連酒都沒有。」張垛爺說:「放心吧,虧不了你。」那夥計往前走了。

  天黑下來了。張垛爺跳下馬背喊了聲說:「歇了吧!」馬幫停了下來。一個趕馬幫的夥計走到張垛爺跟前問:「張垛爺,咋歇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張垛爺說:「那就在這兒打鋪睡唄。」夥計說:「就在這大野地?」張垛爺說:「大野地咋的?你沒睡過?我沒睡過?他有人沒睡過!」那夥計明白了,會意地一笑,說:「你是要熬鷹啊!」

  傳傑趕過來說:「張垛爺,咋也得找個客棧哪。」張垛爺說:「咋找啊?往前五十里,團山子有客棧,趕到那天都得快亮了,明兒個還咋趕路?往後三十里,榆樹屯有店,也得過半夜能到,裡外裡白走六十里地,划算嗎?」傳傑看看四周,說:「這……這冰天雪地的,能睡嗎?」張垛爺說:「趕垛子的哪有那麼多嬌氣,哪兒不能睡?再說了,這也能給你三掌櫃的省點兒盤纏錢哪。」那邊,幾個趕垛子的夥計已經點起了篝火,鋪好了氊子。張垛爺向他們走去,留下傳傑無奈地站在夜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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