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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2

  山東菜館裡,有幾桌客人在吃飯,跑堂夥計正忙著招呼客人。忽然進來了幾個白俄士兵,還押著個五花大綁的中國人,卻是二龍山大掌櫃鎮三江。各桌的客人都一驚。俄國士兵把大掌櫃的推到牆角,自己圍著桌子坐下來。一士兵比比畫畫地喊道:「飯!菜!酒!」

  鎮三江說:「老毛子,牛逼啥呀?你們都是喪家犬啦!你們俄國的窮黨坐天下了,就是沒騰出功夫收拾你們,你們揚棒不了幾天啦!」 朱開山聽了夥計的報告從後廚走過來,他看看鎮三江問那幾個俄國士兵說:「他,犯了啥事兒呀?為啥抓他呀?」 一個俄國士兵比畫著道:「他,拿槍,搶我們俄國商人,土匪!帶回去,殺他的頭。」朱傳文和跑堂的端來幾盤菜,又倒上酒。幾個俄國士兵大吃二喝起來。

  朱開山對跑堂的說:「去,端碗水來。」跑堂的把水端來,朱開山接過,送到鎮三江的嘴邊,說:「喝口水吧。」鎮三江笑了一笑,「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朱開山說:「好漢,你還要點兒什麼?」鎮三江說:「我也餓啦!」朱開山說:「那也給你弄點兒吃的吧。」一俄國士兵擺手阻止說:「不行!」鎮三江說:「老毛子!殺頭也得讓人吃飽了呀!咋也不能讓我成餓死鬼吧?」

  朱開山沖俄國士兵笑笑說:「他的飯錢,連你們的飯錢,都由小店出了。」一俄國士兵說:「你出?好!好!」朱開山讓鎮三江在旁邊桌子坐下,沖跑堂的喊道:「給好漢盛一大碗飯。」鎮三江說:「還是來碗酒吧。」朱開山說:「好。」又喊道,「再來一大碗酒!」鎮三江說:「你們館子有啥像樣的下酒菜也上點兒來。」朱開山說:「這現成。」

  那文和秀兒遠遠看著,那文說:「這個鬍子膽兒可真夠肥的了,竟敢搶老毛子。大清國那工夫,連王爺都怕洋人。」秀兒說:「哎,咱爹那麼心疼這個鬍子,是不是跟他當年鬧義和團殺洋人有關?」那文說:「興許。」朱傳文進來說:「真是條漢子!命都要沒了,還能吃能喝的。」

  鎮三江酒足飯飽說:「不錯!酒不錯,菜也不錯!謝謝你,老掌櫃的,還得麻煩喂我。」朱開山用毛巾給鎮三江擦擦嘴,說:「別謝,說實在的,我挺佩服你。」鎮三江說:「佩服我?我更佩服你,你能把我一個要死的鬍子整得這麼樂和,趕上及時雨宋江了!」朱開山說:「那我這就成了忠義堂了!」二人大笑起來。

  鎮三江說:「老掌櫃的,問你一個事兒:能不能給帶個道兒?」朱開山說:「爺們兒,你這話怎講啊?」鎮三江一笑說:「怎講?就是請你給俺帶個逃生的道兒。」朱開山說:「爺們兒,你這可是要我這小店的命啊。我可趕不上宋江。」鎮三江呵呵笑了說:「放心吧,爺們兒,我也就是求你帶我去趟茅房!」朱開山笑了說:「這好說,來吧。」二人站起身。一俄國士兵喊起來說:「不許!」鎮三江說:「我拉屎!」朱開山對俄國士兵賠著笑臉說:「他要上茅房。」一俄國士兵狐疑地看著他倆,持槍跟上。

  朱開山引著大掌櫃去茅房。鎮三江低聲說:「老掌櫃的,爺們兒我是個要死的人了,有點兒東西想送給你。」朱開山問:「啥東西?」鎮三江說:「就是我搶俄國人的那幾兩散碎銀子。」朱開山說:「你這一去,說不定要吃多少苦,受多少難呢,留那點兒銀子,去打點牢獄裡管事兒的人吧,你也好少遭點兒罪。」

  鎮三江笑了說:「我是連死都不怕的人,還管他媽什麼過堂上刑?」他回身看看跟著的俄國士兵,把聲音壓得更低說,「我那銀子就藏在城東關帝廟後面一棵老槐樹的石頭下。你去取吧。」朱開山說:「你為啥要把銀子給我?」鎮三江說:「就為了今天你能給我這個要死的鬍子管了頓飽飯。中國人有句老話,叫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俄國士兵不耐煩了,催促道:「快!快!」鎮三江沖那俄國士兵喊了一嗓子說:「老子不拉啦!」說著返身往回走。俄國士兵愣了一下,忙跟上去。鎮三江又回過頭來,笑著對朱開山說:「老掌櫃的,你對俺的這個情分,俺只有下輩子還了!」

  晚上,朱開山向文他娘和傳文講白天的事兒。傳文問:「銀子?真的嗎?」朱開山說:「那漢子說的肯定是真話。」文他娘說:「他敢上手搶老毛子,也算得上是條漢子了。」那文說:「為那幾個碎銀子,搭上條命,真真是不值當。」傳文說:「爹,是不是去那老槐樹下看看?趕趟真有銀子,也算他給了咱飯菜錢。」

  文他娘說:「即便有銀子在,那也是不義之財,要不得。」朱開山說:「啥不義之財,這些年,他們老毛子還少搶咱中國人的了?」那文說:「可不!爹,那年搶皇宮的就有不少老毛子的兵。老毛子兵頂騷性了,後宮裡的姐妹叫他們禍害了不老少!」傳文說:「說正事兒呢,又提你那後宮。」傳傑推門進來。朱傳傑說:「爹,張垛爺來了。」

  張垛爺坐在空蕩的前廳裡,抽著煙袋。他五十上下,小個子,精瘦,兩隻小眼睛黑豆似的,溜圓鋥亮,掃視著四周。朱開山和傳傑進來。朱開山抱拳說:「垛爺辛苦!」張垛爺身也沒起,只是抬眼看了一下朱開山,又悶頭抽煙。朱開山說:「老三,咋讓垛爺坐這了?走,請上屋坐。」

  張垛爺在鞋底子上磕打磕打煙袋,說:「在這就中了。一個趕垛子的,在哪兒都一樣。老掌櫃的,有啥吩咐,說吧。」朱開山坐到張垛爺身邊說:「垛爺,我這少的年輕,經事不多,道上的事兒他都不懂,這回可全指靠您了。」張垛爺笑了一下,露出幾顆煙熏的黃牙。

  張垛爺說:「老掌櫃的別客氣,俺就是吃這碗飯的。不是我姓張的誇口,穿破天的山咱跨過,深過海的河咱趟過。三掌櫃的馬幫交給我,您就放心好了。哪怕是從火焰山上翻過去,咱的貨物也保險連根毫毛都燎不著!明兒一早上路!」張垛爺說完,起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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