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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潘五爺說:「行了,這就行了,以後我會常來的。」朱開山說:「那敢情好。」又對其他人說,「你們也常來呀!」于掌櫃說:「來,一定來。」葛掌櫃說:「到時候別煩我們就行。」朱開山說:「五爺,要我說……」潘五爺說:「哎,別五爺、五爺的,他們叫行,你可不行,你叫會折我的壽。」

  朱開山說:「那我咋和你說話呀?」潘五爺說:「你還沒到六十吧?」朱開山說:「快了。」潘五爺說:「我可六十出頭了。」朱開山說:「那——那我就叫你老哥?」潘五爺說:「哎,這聽著多近乎。」朱開山說:「老哥,我初來乍到,開這個小館子就為了養家糊口,往後什麼地方做得不周,還望老哥多指點些。」

  潘五爺把大手一擺說:「客套了!客套了!你是帶過千軍萬馬的人,誰指點誰呀?還借義和團兩個字,往後咱兄弟就處個『義』字,處個『和』字,好不好啊?」朱開山說:「好!這話說得好!老哥,就沖您這句話,兄弟敬你一杯。」兩人舉杯,欣然飲下。

  回到潘家,潘五爺臉色陰冷,潘老大卻是喜笑顏開。潘五奶問:「回來了?沒出啥事兒吧?」潘五爺冷冷地說:「喝酒能出啥事兒?」潘五奶說:「我一直擔心哪,你們爺倆去拿捏人家,人家要是不服,還不得動家什見血啊!」潘五爺說:「我倒真想鬧出點動靜來,就怕他姓朱的兜不起!」潘老大說:「娘,你沒看見哪,那姓朱的就是個窩囊廢,對我爹是服服帖帖的,我摘了他家的幌子他都沒敢奓翅兒!」

  潘五爺訓斥兒子說:「你懂什麼!」潘五奶端上茶水,給潘五爺倒上。潘五爺品著茶水,似有心事。潘五奶看出丈夫情緒不對勁,問兒子說:「老大,真的沒出啥事兒?」潘老大說:「沒呀,朱開山像個軟瓜似的。」潘五奶說:「當家的,人家服軟了,你咋還不高興啊?」潘五爺長歎一聲道:「當年的大英雄,能忍下今天的氣,這我真沒想到啊。可我也看出了他眉宇間有股子獅虎之氣。這小子,不是凡人!說不定,他真的就是咱熱河人的災星……」

  §3

  奉軍營房宿舍裡,多日沒人住的宿舍,四下落滿了塵灰。房門突然打開了,湧進一群士兵。傳武也在其中。幾年戎馬生涯收斂了他的野氣,彰顯出一股英氣來。士兵們一臉的疲憊,扔下槍支和行李罵罵咧咧地發著牢騷:「奶奶的,總算回來了!」「媽了個巴子,爺爺在關裡賣命,家裡連個清掃的人都沒有嗎?」「能把腦袋囫圇個兒扛回來,就謝天謝地吧!」「當兵的就是這麼個命,罵也沒有用!」

  鄭團長進來,士兵們馬上鴉雀無聲,挺直了腰板立正站好。鄭團長沉著臉說:「怎麼,活著回來還不高興嗎?」朱傳武向前敬禮說:「報告團長,弟兄們不過說了點勞累的話。有什麼事請吩咐。」鄭團長說:「你怎麼也住這屋來了?」傳武說:「我的床位就在這兒。」

  鄭團長說:「從今天起,你搬到連部去。」傳武說:「我只是個臨時的代理連長啊。」鄭團長說:「郭松齡旅長因為你帶一個排掩護了咱們團安全撤退,作戰有功,已經正式提升你為上尉連長!」士兵們一聽,鬧哄起來,恭喜聲一片。傳武又給鄭團長敬了個禮說:「謝謝鄭團長,也謝謝郭旅長。」鄭團長一笑說:「別光拿嘴謝啊,晚上咱們摸兩圈麻將?」傳武說:「不行啊,團長,晚上我得回家看看。」鄭團長一拍腦門說:「忘了,你家就在哈爾濱嘛!」

  傳文呆坐著望著房頂,滿腹心事。那文走進來說:「想啥呢?還不回屋睡覺?」傳文說:「爆炒活雞。」那文問:「啥?」朱傳文說:「爆炒活雞。哎,你在王府裡聽沒聽過這道菜?」那文說:「扯呢?活雞咋爆炒啊?」傳文說:「就是呢,活雞咋爆炒啊?」那文拽著他說:「走吧,回屋睡覺去,我要爆炒你這只活雞。」忽然傳來一陣敲大門的聲音。傳文警覺地站起來說:「有人來了!」

  朱開山披著外衣走出屋,文他娘也隨他出來,站在屋門口看丈夫走向院門。朱開山問:「誰呀?」朱傳武的聲音說:「是我,爹!」朱開山驚喜道:「是老二!」他忙拽開門插,拉開門,一身戎裝的傳武走了進來。

  全家人都迎了出來,傳武一一招呼了。傳文說:「快進屋。沒吃飯吧?我給你做去。」傳武說:「哥,我在營房吃了。」傳傑看著傳武的肩牌問:「二哥,你這是啥軍銜啊?」傳武說:「上尉,連長。」傳傑說:「哈!二哥當官兒啦!」

  進屋坐下,文他娘數落傳武說:「打從去年開春,你進關裡前回來一趟,這就一年多了,硬是沒著家!」傳武說:「娘,成天行軍打仗,哪有空回來啊?」文他娘說:「是沒空嗎?娘看你是沒心!」朱開山說:「得了,能好好回來就中啦。老二呀,聽說奉軍這回在關裡吃了不少虧?」傳武說:「可不!這仗打得窩囊,全線崩潰呀!要不是郭旅長指揮三旅、八旅在臨榆、撫寧一線抵抗,吳佩孚就能打出山海關來,把整個關東全占了,他老張家的天下就得改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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