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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佟傳璽說:「說的是啊!這不,前些日子家父托人捎來口信兒,說是如果使錢運動可免殺身之禍。家裡這幾年可以變賣的早已賣空了,哪裡還有錢財?情急之下我想起了家裡還有一棵珍藏多年的老山參,想拿出來換些錢財進京運動救家父一命。可是家父有話在先,寧肯赴死也不許出售此物。可作為人子豈能不救父命?出售又違父命,難啊!」

  夏元璋笑了笑說:「佟先生,我是做山貨生意的,恕我直言,一棵老山參就是出售所值幾何?也救不了你父親的命啊。」佟傳璽急了說:「你見過什麼?這棵山參本應該是進貢朝廷之物,是家父偶然所得,一直秘不示人。家父說了,若在前朝,皇上知道了就是殺頭之罪,現在拿出來也恐怕招來諸多麻煩。為什麼?因為找不到買家,它太值錢了!」

  夏元璋連連搖頭說:「恐怕言過其實,我做這麼些年的山貨了,什麼大貨沒看見過?山參值錢不假,也不至於沒人買得起呀!」佟傳璽被激怒了,說:「好好,我也不和你爭辯,東西就在我身上,信不信由您。」夏元璋說:「那就拿出來讓夏某養養眼?」佟傳璽猶豫再三,示意屏退他人。

  夏元璋回頭說:「傳傑,你到櫃上照看著,順便把門關上。巧雲,你也不用在這兒陪客了,屋裡歇著吧。」巧雲和傳傑退了出去。佟傳璽揭開包袱說:「夏掌櫃的請過目。」包袱裡是一個精緻的緞盒,打開緞盒,盒裡一棵酷似人形的老山參躺在那裡,須尾俱全,成色飽滿。夏元璋倒吸一口涼氣說:「啊!」

  佟傳璽說:「夏掌櫃的,七兩為參,八兩為寶,我這件東西可以吧?」夏元璋掏出手絹擦著額頭的汗,眼裡卻冒出貪婪的光芒說:「可以可以,佟先生打算怎麼處理?」佟傳璽說:「出售肯定是不會的,就是出售也不會找到買家,我說這東西無價不為過吧?」夏先生說:「不為過,不為過,那您的意思是……」

  佟傳璽說:「我的意思是拿它作抵押借些錢財,先把家父救出牢獄,待家父出獄之後求求親朋好友討些銀兩再贖回來,他老人家京城故交好友不少,這不成問題。」夏元璋說:「那你想借多少?」佟傳璽說:「不多,大洋兩千,為期半年,到期本息翻番還您。」夏元璋說:「逾期不還呢?」

  佟傳璽說:「東西歸您。」夏元璋說:「提前還貸呢?」佟傳璽說:「本息不變。」夏元璋說:「別急,東西我再好好看看。」佟傳璽說:「隨便看。」夏元璋仔細地看著盒裡的人參,不住地點頭。

  佟傳璽說:「夏掌櫃的,看樣您對大貨也不太在行,要不要找行家看看?」夏元璋說:「不用,不用。哎,如果到時候我給你掉了包,你怎麼能證明東西不是原物呢?」佟傳璽說:「說實話,到櫃上之前我打聽了您的口碑,您不是那樣的人。」夏元璋說:「不,我要是那樣的人呢?」佟傳璽說:「我的東西我當然認得,到時候我自有辨認的辦法。」夏元璋哈哈大笑道:「我說的是笑話,我夏元璋決不是那樣的人!好,咱們成交。」佟傳璽說:「慢,咱們得找個中人立下字據。」夏元璋說:「佟先生辦事果然有根底,對過兒吳掌櫃的這方面是行家,咱們就請他做個中人。」

  生意談成了,夏元璋心情大好,逗著籠中鳥兒低吟淺唱道:「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巧雲說:「先生,您唱戲真好聽。」夏元璋說:「好聽嗎?好聽以後就經常唱兩句給你聽。」巧雲問:「先生唱的是《借東風》吧?」夏元璋說:「對對對,就是《借東風》,你也懂戲?」巧雲說:「多少懂點,俺爹是個戲迷,小時候經常領著俺聽戲。」

  傳傑進來了說:「掌櫃的今天真高興,又唱上了。」夏元璋說:「高興,怎麼不高興?哪天不高興?哎,傳傑,想沒想著咱們那年在龍口等船,天就是不起風,風船開不了,周大善人急眼了就裝神弄鬼兒,扮成諸葛亮祭天,唱的就是這段。周大善人,戲唱得那叫一個好啊!是不是這麼唱的?」傳傑問:「掌櫃的,您喚我來不是要我聽戲吧?」

  夏元璋說:「咳!你看,我把正事忘了。傳傑呀,那天佟先生要把大貨拿出來給我看,我把你支走了,有想法了是不?」傳傑說:「也沒有什麼想法。」夏元璋說:「你瞞不過我的眼睛,我看出來了,你當時不太痛快。也別怪人家小心了加小心,這可是件寶啊!」傳傑說:「掌櫃的,我當時是想看看,想幫著您長長精神,怕您叫假貨打了眼。」

  夏元璋說:「拿假貨打我的眼?誰敢!傳傑,這個佟傳璽在元寶鎮一露面我心裡就是一動,就覺得我和他之間會有點什麼事,果不其然。其實啊,他的東西沒拿出來我就沒有懷疑了。為什麼?我這雙眼睛別看近視,毒著呢,看人看到骨頭,一打眼我就看出他是個有來歷的人,那言談舉止做派,不是一天兩天就模仿得了的,深在骨頭裡,他就是成了叫花子也掩蓋不了。這號大戶人家的子弟,就是窮到家了也不會使詐,他們出手的東西你看都不用看,沒有假的。」傳傑說:「那是,想蒙您可不容易。」夏元璋說:「來來來,我今天高興,讓你開開眼。」說著取了錦緞盒。巧雲知趣地走了。

  傳傑說:「掌櫃的,這麼好的寶貝人家肯定會回來贖走的。」夏元璋說:「也難。他就是救出老爺子,出來以後湊足兩千塊大洋也是癡心妄想。有道是人走茶涼,何況一個蹲過大獄的人?人家不會買他的賬,避之猶恐不及呢。退一萬步說,他就是湊足贖金,咱也不吃虧,半年就賺回兩千塊大洋,上哪兒找這樣的買賣!」他打開了錦緞盒,傳傑湊前仔細地看著盒裡的山參。

  夏元璋說:「傳傑,你記住了,棒槌這東西,七兩為參,八兩為寶,這棵參重七兩二錢五,我長這麼大個人了,頭一遭看見這麼大的東西,興奮得好幾天晚上睡不著覺。」傳傑看著看著,卻皺起了眉頭。夏元璋問:「怎麼了?」傳傑說:「掌櫃的,您把放大鏡給我使使。」夏元璋把放大鏡遞給傳傑說:「對,好好看看,機會難得啊!」

  傳傑拿著放大鏡看了半天,突然大呼道:「掌櫃的,您上當了,這是棵假參!」夏元璋臉色大變道:「什麼?不可能!」傳傑說:「老山貓爺爺教過我辨別山參真假的方法。他說了,有人專門拿桔梗冒充山參騙人呢。」夏元璋笑了說:「桔梗我還不認得?桔梗長成人型的也有,可不會長出參顱、參須。你看這參顱上的葉痕,你數數,多少處!還有這參須,多長!」

  傳傑焦急地說:「老山貓爺爺說了,造假參的人都是精心雕刻了假參顱粘到桔梗上,參須也是粘的。這棵參的顱和須都是粘的,您眼神不好沒看出來!」夏元璋一把奪過傳傑手裡的放大鏡,仔細地看著,猛地摔了放大鏡,大失風度道:「果真叫他媽的騙了!我玩了一輩子鷹,到頭來叫鷹叨了眼,丟不起人啊!」

  傳傑勸慰說:「掌櫃的,誰都有走眼的時候,以後注意點就行了。咱不動聲色,等著佟先生來贖取就行了。」夏元璋搖著頭說:「不會來了,老龜擺脫金鉤去,搖頭擺尾不再來,他現在還不知躲在哪兒偷著樂呢!就這麼認栽了?我這心裡過不去啊!」夏元璋在院裡踱著步,長籲短歎,轉悠了半天回到客廳。

  巧雲過來送茶說:「先生,你太累了,回屋歇著吧。」夏元璋溫柔地撫摸著巧雲的手說:「巧雲啊,我遇見難事了,腦子有些亂了,讓我一個人好好想想。你先去睡吧。」巧雲邊走邊說:「唉,要是能想個辦法讓那個姓佟的回來贖他的東西就好了。」夏元璋沉思著,驀地,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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