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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夏元璋哈哈大笑說:「吳掌櫃的到現在還跟我開玩笑,就您那些貨,再不出手就爛家裡了,我頂多出五折,還是看在老相識老街坊的面子。」吳老闆一跺腳說:「五折就五折,我可是要現款。」夏元璋說:「好,成交!傳傑,跟著吳掌櫃的點貨。」

  玉書回來了,問道:「爸,傳傑呢?櫃上沒有,死哪兒去了?」夏元璋親昵地說:「下了課就找傳傑,我給你看著呀?到福興祥點貨去了。」玉書說:「死玩意兒,讓我給他買書,人家好不容易買到了又找不到他。」夏元璋說:「別急,一會兒就回來了。哎,玉書,你們小學堂不教四書五經都教些什麼?」玉書說:「教什麼?國文、算數、自然、地理什麼的,還有體育。對了,爸,你給我買台風琴吧,我想下學期給學生開音樂課。」

  夏元璋說:「開音樂課?要風琴幹什麼?拉拉胡琴彈彈琵琶不行啊?」玉書說:「爸!那麼多學生唱歌,胡琴琵琶派不上用場,再說教五線譜也不合適。」夏元璋說:「你還會五線譜?」玉書說:「人家不是正在學嘛!」夏元璋說:「啊,你是現學現賣呀?行,爹支持你。」

  爺兒倆說著話,關德貞袖著手來了,說:「爺兒倆在說什麼呢?這麼熱鬧。」夏元璋說:「哎呀,關先生來了。坐。有事?」關德貞說:「沒事不會打擾您,上回我託付您的事……」夏元璋一拍腦袋說:「哎呀,你不說我還忘了,我給你辦了。玉書,你給關叔叔說說。」玉書說:「關叔叔,是不是您外甥女要找婆家的事?我給問了,也催了,他家老二的婚事定了,可以談談了。」

  關德貞說:「那太好了,那咱就托個媒人去說說?」玉書說:「我最討厭媒婆說媒了,當媒婆的沒句實話。我看這樣吧,明天我領著您去他家看看,你們當面談,就不用媒婆瞎摻和了。」關德貞說:「哎呀,我的大小姐,這可不太好,哪有舅舅給外甥提親的?」玉書說:「沒那麼多講究,要是講究起來,你們老祖宗還不允許滿漢通婚呢!」關德貞無奈地說:「那好吧,咱也不講究了。」

  §3

  文他娘前前後後收拾著屋子,抹桌子,擺凳子。朱開山說:「文他娘,關先生以前也是大戶,他們滿洲人禮數多,挑剔大,咱可不敢慢待了,不管這門親事成不成,都不能失了禮。」文他娘說:「知道了,你念叨不知多少遍了。」朱開山撲哧一聲笑了。文他娘愣了說:「他爹,你笑什麼?」朱開山說:「我笑玉書這孩子,自己還是個姑娘家,倒跑前跑後地給人家做起媒來了,成了小媒婆了,我倒要看看,她要是和傳傑將來成了誰給她做媒。」

  文他娘說:「他們要是成了還用什麼媒人?孩子是自己對上眼兒的。」朱開山正色道:「那可不行!自古兒女婚嫁,講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有媒人怎麼行?走走過場也得請個媒人,面子上好看,要不就叫苟合。你沒看韓老海?按說咱兩家還用媒人插一杠子?可他還是打發媒人來提的親,禮數該走到了就得走,省不得。」

  兩人正說著話,院裡傳來玉書銀鈴似的喊聲:「大叔、大嬸兒在家嗎?我把客人關先生領來了。」朱開山和文他娘趕忙迎出門去,朱開山道:「關先生,來得挺早,我正打算到門口迎接呢。」關德貞拱手施禮道:「不敢勞駕。」他看著院子說,「哎呀,沒想到,您這份家業不小啊!」朱開山說:「咳!有什麼,也就是個莊戶人家。關先生,屋裡請。」

  關德貞撩起長衫,躬著腰,斯斯文文地坐下。朱開山對身旁的文他娘說:「文他娘,給關先生上茶。」玉書說:「我來吧。」朱開山一把拉住她說:「不行,你今天是貴客,坐好了!」

  文他娘上茶說:「關先生,茶不好,您就湊合著吧。」關德貞欠欠身說:「叨擾了。哎呀,府上比我想像的要好多了,雖說不是深宅大院、殿閣樓堂,倒也是青堂瓦舍,窗明几淨。玉書姑娘所言果然不謬。」玉書說:「我兩頭都沒說假話。」朱開山說:「玉書這孩子我信得過。」

  關德貞說:「那是,那是。不過關某一直有一個疑團,如鯁在喉,不吐不快。」文他娘關切地問:「哎呀,關先生吃什麼噎著了?快喝口水送送。」關德貞尷尬地笑了:「非也,非也。」文他娘悄聲地問玉書道:「什麼叫『非也』?」玉書咯咯地笑。朱開山不滿地瞅了文他娘一眼,對關德貞說:「關先生,內人是笑談,有什麼話就說。」

  關德貞說:「關某看府上著實家業興旺,然,令郎早已過了弱冠之年,何以中饋乏人?」朱開山這一下也有點暈了,直朝玉書使眼色。玉書會意,笑道:「關叔叔,我給你說說吧,大哥在老家定過娃娃親,後來在闖關東的道上失散了。大哥是個重情義的人,一直等到現在,看來是沒指望了,所以現在才談婚論嫁。」

  關德貞說:「哦,明白了,我這就放心了。哎,說了半天,令郎貴庚?」文他娘說:「『耕』?噢,俺家老大耕地可是好把式,莊稼院裡的活拿得起放得下,沒的說。」朱開山皺皺眉頭,關德貞笑了笑。玉書見此連忙插話說:「大叔,我大哥二十六歲了吧?」朱開山說:「對,屬龍的。」關德貞說:「哎呀,太好了,我外甥女屬雞,這可是龍鳳相配,再好不過了。哎,令郎台甫怎麼稱呼?」玉書越俎代庖道:「大號朱傳文。」關德貞拍掌叫好說:「傳文,好啊,好名字,耕讀傳家,千古文章,好!」朱開山決定以攻為守道:「關先生,您外甥女可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她可願意進我們這樣的莊戶人家?」文他娘也擔憂地說:「是呀,千金小姐我們可養不起。」

  關德貞說:「不然,不然,她們家今非昔比,況且我這個當舅舅的慚愧啊,養她不起了,就是想給外甥女找個妥實的人家嫁出去。我們一不論門第,二不圖彩禮,只要外甥女滿意,我就做主了,白給你們送個媳婦。哎呀,咱們說了半天,你們總得把令郎請出來讓我見見吧?」

  文他娘領著傳文來了。朱開山說:「見過你關叔叔。」傳文鞠了個躬說:「關叔叔好。」關德貞說:「哎呀,令郎一表人才,玉書所言果然不謬,和我外甥女真是天生的一對。」一拍腦殼說,「哎呀,看我這腦袋,怎麼會忘了呢?我帶著外甥女的小照呢,給你們看看。」說著掏出那文的照片,朱開山接過。

  朱開山與文他娘送走了玉書和關德貞,文他娘問:「他爹,你看這門親事能行?」朱開山說:「行不行的等相了親再說吧,要是看照片好俊的一個人兒。這個關先生也是個滑頭,不見咱傳文不拿出照片,看樣他是對傳文滿意了。」文他娘叨叨說:「你說這門親要是成了可就熱鬧了,傳武找了個關東人,這傳文又找個滿洲人,傳傑的那個玉書也是個當地人,沒一個山東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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