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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傳武從屋裡開門跑出,忽然看到鮮兒站在雪地裡瞪著他。傳武走近鮮兒,認真地說:「姐,我啥也沒幹,真的沒幹。」鮮兒望著他直哭。傳武問道:「姐,你怎麼了?我真的沒幹,我要是撒謊,我就不得好死!」

  鮮兒一把捂住傳武的嘴說:「別再說了!姐信你……傳武,原來姐巴望你留在這兒,咱好做個伴兒,可現在姐盼著你趕緊走,這不是個好地方,你走吧!」傳武說:「姐,你光說這兒不是好地方,那你怎麼不走呢?我還是那句話,要走咱就一塊走。」鮮兒眼淚流下來,說:「姐走不了啦,沒有地方去啊,姐沒人要啊!」

  傳武也哭著說:「姐,不能啊,我哥回來會要你的,你都是為了他呀,他不能不長良心!他不要你,我就宰了他!」鮮兒被傳武的話打動,情不自禁地抱著他失聲痛哭。紅頭巾站在門裡,怔怔地看著他倆。

  老刁病了,疼得在大炕上打滾兒折騰,呻吟不停。其他人無奈地看著。傳武急切地問旁邊的大個子說:「大夥怎麼都跟沒事似的?再不想辦法救他,他可就完了!」大個子淡淡地說:「兄弟,你初來乍到,頭次見這種事,時間長了你就習慣了。幹咱們這行的,命硬不硬,老天爺說了算。」

  老獨臂擎著三棱子大馬蹄針走進屋,說:「老刁怎麼了?我看看。」大個子說:「老刁肚子疼,抗不了啦,你快救救他!」老獨臂觀察著老刁,面無表情地說:「看這樣夠嗆,放放血試試吧,活過來算他命大。死了就算他命中註定。你們給我按住他。」大個子、傳武幾個把老刁按住。

  老獨臂用三棱子大馬蹄針挑著老刁的身子放血。一股鮮血滋了老獨臂一臉。老刁掙扎了一回,漸漸地沒聲息了。大個子說:「把頭,人不行了。」

  老獨臂抹去臉上的血,翻了翻老刁的眼皮,一揮手,冷冷道:「抬出去扔了吧,媽拉個巴子,臨死還作索我一臉血,晦氣!」傳武目睹著這一切,向老獨臂投去仇恨的目光。老獨臂讀懂了傳武的眼神,惡狠狠地說:「別拿眼睛斜楞我,如果你還想幹這一行,你的下場比他好不到哪兒去,就是走出山場子也逃不出水場子!」

  山場子林區臨時搭建的山神廟裡供著雞鴨魚肉加堅果,那是林區裡供奉山神爺的供果。傳武在家裡養了嘴饞的毛病,又正是青春淘氣的年齡,他早就瞄上了這些供品。隔三差五就會尋摸點打牙祭,這一天,他看看四周沒人,又把手伸向供果。忽然幾個木幫呼喊著從隱蔽處跑出來,說:「抓著了,是你這小子!」

  傳武被綁著,押回山屋子。老獨臂抹搭著眼皮說:「他偷吃山神爺供果,犯了山規,按老規矩辦,放到老林子裡去吧。」鮮兒跪在地上哭求道:「把頭,你就饒了他這一回吧,他還小啊,不懂事。」老獨臂說:「誰求情也沒用,不能破了規矩,破了規矩是要遭山神爺報應的,要是能回來那是山神爺饒了他,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吧。」

  密林深處,幾個木幫扔下被蒙著眼睛的傳武,又趕著雪爬犁疾駛而返。傳武掙扎著揭開蒙眼睛的黑布,順著雪爬犁的印轍追去。可追了一段,漫天飛霧,再也尋不著車轍的印痕,傳武踉踉蹌蹌地跋涉在密林,他迷路了。

  山場子紅頭巾的馬架子這邊,鮮兒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她說:「紅姐,他回不來了,一定是叫狼吃了,我找了這麼久,找不著啊,怎麼辦啊!都是我害了他,早知道是這個下場,我就聽他的話下山好了。嗚……」紅頭巾煩躁地說:「你就會哭,哭起來也浪丟丟的。唉,我再去找找吧。」

  鮮兒說:「等等,我也去!」紅頭巾回身一腳把鮮兒踹回屋裡,說:「挺你的屍吧,到哪兒也是個累贅!」

  筋疲力盡的傳武終於走出密林來到路邊,他再也堅持不住,靠著路邊的樹木緩緩倒下。紅頭巾策馬駛來,抱起傳武,摸摸他的胸口,放到馬上,又策馬返去。

  到了山場路口,她把傳武推下馬,說:「你自己回去吧,千萬別說是我救你的,要不然你還活不了。」傳武站在地上咬牙切齒地說:「老獨臂,我早晚要殺了你!」紅頭巾冷笑道:「得了吧,你不是他的對手!」傳武不服道:「不就是一個獨臂老人嗎?有什麼呀!」紅頭巾說:「你呀,不知道他的根底!你知道他早些年是幹什麼的?」傳武搖頭。

  紅頭巾說:「他當過撚子,還是個頭領。」傳武大吃一驚,說:「真的啊!他殺過人?」紅頭巾說:「想知道?去問他!」紅頭巾從懷裡掏出一塊熟肉,扔給傳武說:「慢點吃,別噎著。」然後兀自策馬而去。傳武看著手中的熟肉,充滿感激地注視著離去的紅頭巾。

  §5

  老獨臂坐在樺樹皮桶裡,傳武給他仔細地搓澡,驚詫地看著老獨臂一身的傷疤。老獨臂眯縫著眼睛說:「孩子,說實話,自己找回來的?」傳武沒吱聲。老獨臂說:「我知道你會回來,她不會讓你死的,她喜歡上你了。你小子,有女人緣啊。」

  傳武探詢道:「爺爺,你老家是曹州的?」老獨臂說:「嗯?她對你說了什麼?這個騷娘們兒,那張破嘴早晚要給她縫上!」傳武撫摸著一個個傷疤說:「爺爺,這些傷疤都是你當撚子的時候留下的?」老獨臂不語。

  傳武說:「這個,刀疤吧?我爹也有一個。」老獨臂說:「你爹真是義和團的?殺過洋毛子?」傳武說:「真的!」

  老獨臂道:「你說這個疤?這是我身上的第一塊疤。那時候我和你現在的歲數差不多,我姐叫本村的惡霸老財糟蹋了,讓他們全家糟蹋了,為了給姐報仇我入了撚子,帶著弟兄攻進惡霸老財的圍子,我一口氣殺了惡霸一家六口,留下這塊刀疤。」

  傳武倒吸一口涼氣,道:「爺爺,你下得去手?」老獨臂輕描淡寫道:「仇到了不報就得死的時候殺人就紅了眼,過後也不忍,可絕不後悔。」傳武說:「那這些呢?」老獨臂說:「這些呀?一塊疤就是一場惡戰,就是幾條官兵的人命,沒有什麼好說的。」

  傳武說:「這個好像不是刀疤,也不是槍傷,像是咬的牙印。」老獨臂突然哈哈大笑說:「你說這個?那一年我在哈爾濱遇上了一個俄羅斯娘們兒,大夥都叫她大洋馬。」傳武說:「俄羅斯娘們兒?我還從來沒見過,漂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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