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一四八


  牛鮮花這邊打發人到醫院找,劉青也打發公司的員工到醫院問。她也得知帥子住進了友愛醫院,當年她在那個地方騙過牛鮮花,知道在哪兒,急急地往醫院奔。

  牛鮮花到醫院正好遇上了當年與劉青合夥騙她的孟大夫,她自稱是帥子的姐姐,打聽他的病情。孟大夫還是像當年那樣搖起了頭:「沒有希望了,他得的是腦癌,已經擴散了,最多能活三個月吧。」牛鮮花蒙了:「腦癌,他什麼時候得的?」孟大夫說:「已經五年了,活到現在已經不易了。」牛鮮花一聽心都揪揪在一起了,急切地問道:「他現在怎麼樣了?」孟大夫說:「他的眼睛已經失明了……」牛鮮花傻了一樣,喃喃地自語道:「真的沒有希望了?」孟大夫說:「治療就別想了,預料的劇痛沒有出現。已經沒有必要住院了,接他回去吧,讓他好好享受一下最後這點兒短暫的人生吧!」

  牛鮮花流著眼淚跌跌撞撞地來到了病房,帥子躺在床上閉著眼像是在睡覺。牛鮮花輕輕地坐在了帥子床前。把手輕輕放在了帥子的手上。帥子似乎沒有醒,卻把她的手攥住了。就這樣時間過了良久,兩個人都沒說話。牛鮮花最終先開了口,輕聲問道:「讓爸爸、媽媽、孩子來看看你好嗎?」帥子搖了搖頭,輕聲地說:「我在他們心裡已經死了多少年了,不要讓他們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我快走了,不能讓他們再悲傷更難受……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你說吧。」牛鮮花哭著說。「多少年了,不管我走到哪裡,一想起你,就想起當年咱倆跳『北風吹』的情景,可惜你膽太小了,站在邊幕上沒敢上臺。我就想啊,什麼時候咱倆能再跳一次,能嗎?是不是太浪漫點兒了?不可能了,我跳不動了,你也跳不動了……」牛鮮花把手指輕輕地壓在了帥子的嘴上,示意他別再說了。她讓帥子好好養病,養好了病就答應他。

  劉青早來了,她站在走廊上,通過門縫默默地看著眼前這一切,見兩人不說了,這才推門走了進來。

  牛鮮花怨恨地看著劉青,帥子聽到了腳步聲,側著耳朵問道:「是她嗎?」劉青什麼也不說,搬了個凳子放在了帥子和牛鮮花之間,坐下後從包裡掏出一包瓜子,嗑了起來。房間裡寂靜得都能聽到心跳聲,嗑瓜子的聲音聽來分外刺耳。牛鮮花再也忍不住了,她站了起來,走出病房。

  牛鮮花去了公司,她把手頭上幾件著急的生意交給小唐辦理後,又返回了醫院。帥子卻不見了。她馬上去找孟大夫問帥子去了哪兒。孟大夫告訴她帥子結賬走了,走的時候沒說去哪兒。

  「他沒有和一個漂亮女人一起走?」牛鮮花問道。孟大夫搖頭說:「沒啊,帥紅兵是一個人走的。劉青我認識,她也剛來,和你前腳趕後腳,也在到處找帥紅兵……」牛鮮花顧不上聽孟大夫嘮叨,轉身向病房跑去,打開每一扇病房的門,尋找著帥子。

  劉青也在推開一扇扇病房的門,尋找著帥子。兩人相遇了,她們互相仇視地盯著對方,誰也不說話……

  帥子真的失蹤了,牛鮮花和石虎子找遍了整座城市,不見他的蹤影。牛鮮花無奈到電臺做了尋人廣告。她哽咽地對著電臺直播麥克,動情地說:「帥子,你好,我是牛鮮花,來找你了。不管以前怎麼樣,也不管誰對誰錯,你不能離開我們,我們需要你,你要堅強地活下去,活下去,這是你唯一的選擇。回來吧,回家吧,孩子們在等你,父母在等你,我在等你,這個家在等你,這個家的門始終為你敞開著……」

  但帥子還是杳無音信,牛鮮花到處找啊,找啊。這天她路過海邊,無意中聽到海灘上看海人住的一間小木屋裡有人在吹著薩克斯,吹的是令她魂牽夢縈的《北風那個吹》。牛鮮花壓抑住激動的心情,輕輕地走到了木屋的門口。她的腳步雖輕,但帥子還是聽到了,他停止了吹奏,側過臉來問道:「誰來了?」牛鮮花默默地看著他。帥子知道是誰來了,說道:「進來吧,我正想和你說說話。」牛鮮花走了進去……

  牛鮮花回到家中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石虎子。「你怎麼來了?我媽呢?」牛鮮花問道。「她去找大叔了,讓我等一會兒。」石虎子低著頭說,「帥子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打算怎麼辦?」一提帥子,牛鮮花眼淚馬上流下來了,她哽咽地說:「我也沒有主意了。」石虎子說:「不管他以前怎麼對不起你,不能見死不救啊,畢竟你們倆夫妻了一場。我都知道了,他是為了你得罪了劉青,現在才落到這步田地。」牛鮮花痛苦地說:「那我該怎麼辦?他不肯跟我回來。」石虎子也犯起了愁:「也是,他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寧肯死也不會回來,也沒臉回來。」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沉默起來。石虎子驀地靈機一動,說道:「哎,你不是搞藝術的嗎?他藝術了你這麼些年,你也藝術他一把。」牛鮮花沒有弄懂他的意思。「看來你比不上我藝術,」石虎子說,「他和劉青把你兜進戲裡這麼些年,你也把他裝進戲裡,這不就藝術了嗎?」牛鮮花囁嚅地說:「我還是不明白。」石虎子長歎一聲:「你怎麼這麼笨呢?我要是老早搞藝術,現在早成了大腕了。來吧,你聽我慢慢給你講,不過這事得找個幫手……想起來了,就找原來知青點的趙春麗吧。不過這事我幫你忙活完了,咱倆的事怎麼辦?」都什麼時候了,牛鮮花哪有心思聽這不鹹不淡的調戲話。「別給臉不要臉!」她惱火地說。見牛鮮花火了,石虎子反倒嬉皮笑臉地笑了……

  牛鮮花按計而行,她領著趙春麗去了帥子住的木屋。帥子聽趙春麗講話的聲音有點熟,但兩人十幾年沒有見面,已經想不起她是誰了。趙春麗大聲說:「我是咱們點兒的趙春麗。」帥子驚喜地說:「是你呀,我說聲音這麼熟。多少年沒見面了,你從哪冒出來的?」

  「就別管我了。」趙春麗著急地說,「知青點的戰友才聽說了你的事兒,大家都挺著急的。本來都想來看看你,怕見面你難受,委託我代表他們來看看。」

  帥子說,謝謝大家沒忘記他。趙春麗說,大家都忙,忙著養家糊口,沒時間照顧你。帥子說,他挺好,不用人照顧。他還是那麼死要面子。趙春麗說,沒人照顧怎麼行?大夥兒給你找來了個義工,叫王傳珍,你叫她大王就行了。她幫你做個飯,洗洗涮涮,你看行嗎?帥子一個勁兒地搖頭,說他自己能行。趙春麗發火了,說帥子不近人情,對老戰友的一片深情視而不見,太傷人心了。帥子沉默片刻,終於點頭同意。趙春麗說,這個義工可惜是個啞巴,不過聽力還好。帥子說,啞巴好,他現在最煩別人說話。

  「這個人吧,心眼非常好使,心直口快……」趙春麗是個大直筒子人,說著說著說漏了嘴。急得牛鮮花直拿腳踹她。她的破綻也讓帥子聽出來了,他問啞巴怎麼還能口快?趙春麗趕緊圓謊說:「看我這張嘴,就是不會說話。我是說她心眼好,有時候脾氣有點急。」帥子說:「那沒事,我是好脾氣。」趙春麗問:「我就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樣,乾脆回家去得了。」帥子低下了頭,沉默了半天說:「我不想見她,不想她給我施捨、憐憫!」趙春麗看了牛鮮花一眼,問帥子說:「這麼說你和劉青徹底分手了?」

  「徹底分手了。」帥子抬起了頭,乾脆地說。趙春麗不解地問:「你為什麼這麼傻,還要淨身出戶?」帥子喃喃地道:「我和她只是一個夢。夢是虛幻的,既然夢醒了,我還應該是自己,怎麼去的怎麼回來,就是這樣。」牛鮮花聽到這裡,忍不住流淚了,發出唏噓的聲音。

  帥子的聽力很好,詫異地問:「你領來的這個人怎麼了?好像哭了。」

  「她沒哭,她是感冒了。」趙春麗掩飾道。帥子問:「她家裡怎麼個情況?」趙春麗說:「她丈夫離家出走了,現在獨身。」帥子聽了很有感觸,也許想到了牛鮮花,感慨地說:「也是一個不幸的女人。我就叫她大姐吧,反正我也沒有幾天了。大姐,辛苦你了。」趙春麗說:「這位大姐打手勢說,讓你放心,她一定把你伺候到走的那一天。」帥子再三表示感謝,病情已使他無法自理生活,確實需要有人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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