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一一一


  自從嬰兒送人以後,蔣玲一直鬱鬱寡歡,整天待在床上門都不出。長此以往牛鮮花怕她窩出病來,就勸她:「媽,這些日子您的風濕見好,怎麼也不出去活動了?」蔣玲沒精打采地說:「不想出去了。」

  「出去吧,在家裡不悶得慌嗎?」蔣玲說:「悶就悶吧。」

  「要不把爸接回來?怎麼說也是個伴兒。」牛鮮花靈機一動問道。「別別,你千萬別叫他回來,他回來我更悶。」蔣玲嚇得一個勁兒擺手。

  正說著,電話鈴響了。牛鮮花接過了電話一聽,打電話來的是民警老郭。他要請牛鮮花吃飯,牛鮮花不知對方是何意,忐忑不安地去了。

  吃飯間牛鮮花問起了嬰兒:「孩子現在怎麼樣?在您那兒住得慣嗎?」老郭拿話岔開了,讓牛鮮花嘗嘗櫻桃肉,稱這是這家飯店的招牌菜。牛鮮花吃了一口,她心裡有事兒,根本沒嘗出這道菜好在哪兒,話題又回到了嬰兒身上,客氣地說:「味道是不錯。孩子沒鬧病吧?這孩子半夜總要鬧幾回夜,你愛人不煩吧?沒帶過孩子的人一下子不能習慣,慢慢就好了。」老郭還是打岔:「他們這個店的老闆我認識。開始生意也不好,我給他出了個主意,專門經營老菜,櫻桃肉啊,宮保雞丁呀,紅燒肉啊,四喜丸子呀。果不其然,生意一下子火起來。還是老菜味道地道,實惠。」

  牛鮮花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鼓起勇氣大聲說:「老郭同志,我……我想把孩子要回來。」老郭手裡的筷子停了下來問:「你怎麼改主意了?」牛鮮花歎息道:「唉,我實在不忍心看我婆婆那張苦悲悲的臉兒,怎麼說孩子也是她的孫子,骨血相連啊。」老郭歎了一口氣,感歎道:「那倒也是。」

  「還有我那兩個孩子,也許是骨血的關係,特別喜歡這孩子。自從孩子送了人,她倆每天掉了魂似的,夢裡也要找寶寶。」

  老郭沉默不語。牛鮮花急得抹起了眼淚:「我實在是難以張口,都怪我,我不該急著把他送人。你看能不能把孩子還給我們?」老郭為難地說:「哎呀,這事非常難辦,我家裡的對這孩子也有了感情。」牛鮮花點頭說:「這我知道,小貓小狗侍弄了幾個月還不捨得扔掉呢。」

  老郭神色嚴肅地說:「有一件事兒我要告訴你,這孩子有點不對勁兒。昨天我把他送到醫院做了檢查,果然有問題,長大可能是個智障,要是那樣你還要嗎?」牛鮮花一下子默然了。「唉,沒想到會是這樣。」老郭心灰意冷地說,「這個孩子將來是個殘疾呀,你還能要嗎?」

  「如果孩子還放在你那兒,你還會要嗎?」牛鮮花問道。「我當然會要,還會對他好。」老郭誠懇地說。牛鮮花尋思了一會兒說:「也許我會對他更好,我順便再問一句,如果你愛人以後有了孩子,你還會對他一樣嗎?」這回輪到老郭沉默了。

  「說呀,你還能要嗎?」老郭把頭低下了,沒有出聲。「您說話啊。」牛鮮花央求道。老郭終於抬起了頭,苦笑著說:「巧了,事情太巧了,我剛把孩子帶回家,我愛人就懷孕了。」

  「那我把孩子領回去。」牛鮮花乾脆地說。「不瞞你說。」老郭吞吞吐吐地講,「我確實動搖了,想去找你,可又張不開這個口。」

  「您也不用為難,孩子我接回去。」老郭從兜裡掏出一遝錢,往牛鮮花面前一放說:「那好吧,我們很不過意,這點錢是個意思……」牛鮮花把錢推了回去說:「不用了,孩子我領回去。您要是有能力,幫忙把孩子的戶口落上去就行了。」老郭目不轉睛地看著牛鮮花,他沉默了良久,再說話時,聲音都變沙啞了:「這個忙我肯定幫,我從未見過你這樣的人。」

  牛鮮花從老郭家裡抱回了嬰兒。回到家中,蔣玲一個蹦高從床上跳了下來,一把把嬰兒搶了過來,哭著說:「謝天謝地,寶寶到底回來了。」兩個孩子也哭了,一家人哭成了一團。

  等大家止住了眼淚,牛鮮花說:「好了,這回寶寶再也不往外送了,他還沒起名呢,該起個名了。」

  「鮮花,你給他起個吧。」蔣玲說。牛鮮花說:「寶寶今天回來了,就叫『回來』吧。」蔣玲點頭認可。「這下子咱們是五口之家了,也算個大家庭了。」說著牛鮮花看了看每個人,「不能光忙我一個人,以後家庭的活兒得分工。我要打工,大家都要伸出手來撐起這個家。媽,您以後的主要任務是看孩子,月月和亮亮也不能白吃飯,要幫著收拾家,看孩子。」兩個孩子非常懂事,爽快地答應了。

  牛鮮花把蔣玲拽到了一旁小聲地說:「媽,我還要說個事。我和帥子肯定要離婚,到那時月月和亮亮隨我姓,回來呢,就姓帥。」蔣玲聞言一愣,緊張地問道:「鮮花,你真的要離?」牛鮮花小聲說:「媽,您放心,離了婚我也不走。不管帥子怎麼對不起我,對不起這個家,可我要為您和爸養老送終。」蔣玲的淚水奪眶而出,她緊緊抓住了牛鮮花的手說:「鮮花,難為你了。不說了,你是好人啊。」兩個孩子怔怔地看著她倆,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

  為了慶賀回來回家,吃飯的時候,牛鮮花和蔣玲喝起了酒。牛鮮花端起酒杯說:「媽,為了以後過好日子,咱娘兒倆幹一杯。」蔣玲也高興地說:「好,幹一杯,為了你的好心、大度。」兩個人推杯換盞越喝越大。「鮮花,沒想到你的酒量不小,給個老爺們兒不換。」蔣玲感歎說。牛鮮花笑著說:「您才知道啊,當年我和帥子在鄉下經常比酒量,沒少醉過。」

  蔣玲聽了有些不相信。「你不信?有一回,帥子到縣參加會演,跳的是芭蕾舞《北風那個吹》,得了頭等獎。我們倆高興得忘了北了,在縣裡飯店喝了半箱啤酒,我醉得呀,回不了家了,就讓帥子背著我。他背著我在雪地裡走,不知摔了多少跤。我說醉話,帥子,你把我跌壞了,屁股都摔兩瓣了。你猜帥子怎麼說的?他摸著自己的屁股說,怎麼我的屁股也是兩瓣的呢?我也沒摔跤呀!」兩個孩子被逗得笑個不停。

  說著說著牛鮮花突然趴在桌上大哭起來。兩個孩子受了驚,呆呆地看著母親。蔣玲趕緊勸她:「鮮花,別難過了,過去的事就別去想了。」牛鮮花把臉上的淚水擦乾說:「對,不說他了,沒良心的,說他沒意思!」

  「男人啊,都是喜新厭舊的東西,咱家的老鬼也是一樣。當年我嫁給他的時候,成天稀罕不夠。嘴裡不停地叫,小天使,小月亮,後來就叫我玲,蔣玲,老蔣,老婆子,老夥計,老傢伙,老東西……不說他們,

  吃菜。鮮花,你嘗嘗我做的溜肝尖怎麼樣?火大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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