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七九


  郝支書氣憤地說:「我知道,我不會說出去的!有人說他上了大學就會把你和兩個孩子撇下了,我們堅決不同意他這樣的人考大學。」

  牛鮮花真火了,看了看大家,質問道:「誰說帥子是陳世美?他從來沒說要拋棄我們娘仨兒,那都是猜測,是傳言,我是他妻子,他變沒變心我還不知道嗎?」

  正在這時石虎子匆匆來了,郝支書把心裡憋的火撒到了他身上,指責道:「你怎麼才來?不知道開會呀?」

  「半道被五爺攔住了,他告訴了我一個天大的秘密!」石虎子神秘地說。

  「天大的秘密?快說說。」大家的眼睛都在看著石虎子。石虎子瞟了一眼牛鮮花欲言又止。「吊什麼胃口?快說!」郝支書惱了。「是。」石虎子吞吞吐吐地說,「五爺說,場院盜糧的案子是假的,是帥子一手策劃的一台戲,他是自己把自己打壞了!」

  除了牛鮮花外,支委會們一聽就炸了鍋。「假的?這不是把咱們都當猴耍了嗎?」

  「太卑鄙了,帥子為了當英雄都幹了些什麼呀!」

  「不可能吧?為了當英雄把自己弄殘了,太嚇人了。」家有千口主事一人,郝支書猛地一拍桌子,吼叫道:「都不用嚷嚷,石虎子,你去把帥子叫來,問問就清楚了。」

  還沒等石虎子動地方,牛鮮花就推開門跑了出去。她去找潘啞巴,找遍了場院,找遍了村子所有的角落,都沒有找到他。

  天黑了,被叫去的帥子還沒有回來。牛鮮花跑到大隊部去探聽動靜,見郝支書和石虎子正在審問帥子。石虎子得意地說:「帥子,那個晚上捆綁五爺的時候,五爺在搏鬥中拽下你一顆扣子,現在扣子就在五爺手裡,鐵證如山,你跑不了啦!」帥子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郝支書在旁邊敲起了邊鼓:「你就是不開口是不?那好,你今天就別回去了,在這兒好好想想。石虎子,咱們走。」

  兩人審了快一天早審餓了,說走鎖上門就走了,只剩下帥子一個人呆坐在屋裡。

  牛鮮花閃在一旁,等兩人走遠後,趕緊寫了一個紙條疊成小飛機從門縫裡投了進去,然後匆匆離去。帥子發現後一愣,他撿起小飛機展開一看,上面寫著五個字:千萬別承認。是牛鮮花寫的,他認識她的字,帥子的眼淚奪眶而出……

  半夜在外面浪蕩了一天的潘啞巴回到了場院,剛推開房門就愣住了,只見牛鮮花坐在屋裡等他。牛鮮花見他回來了,搶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大聲質問他:「五爺,你這是幹什麼?你要毀了帥子的!」

  潘啞巴比畫著表明自己的意思:這是真的,我以前沒說。可現在不說,帥子就要飛了,你就一點兒希望也沒有了,只有這樣才能把帥子留在你身邊。

  牛鮮花使勁兒搖著潘啞巴的手臂,聲淚俱下地說:「五爺,你好糊塗啊,我求求你了,你不看我的面子,還不看兩個孩子的面子嗎?你願意讓月月和亮亮有個永遠也抬不起頭來的爸爸嗎?」

  潘啞巴比畫說,他是好意,他是心疼牛鮮花,心疼孩子,不能讓帥子拋棄她們娘兒仨。牛鮮花搖著頭哭著說:「五爺,可那樣帥子就會身敗名裂,你就是害了我們四個呀!五爺,帥子是當了回假英雄,可也當了一回真的呀。為了救生產隊的豬崽,他差點兒送了命,你不都看見了嗎?再說,誰年輕的時候不犯個錯,他犯這個錯不就是想回家嗎?你不也是有兒子的人嗎?五爺!」

  說著牛鮮花給潘啞巴跪下了,哀求道:「你別犯糊塗,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可這樣你就把帥子毀了。他上不了大學,他這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你讓他這樣窩窩囊囊地活著,這樣把我們倆捆綁在一起,我心裡好受嗎?這日子能過好嗎?」潘啞巴流淚了,他從兜裡掏出那個扣子,放到了牛鮮花的手上。

  第二天,郝支書和石虎子繼續狠審帥子。郝支書指著帥子的鼻子,氣憤地罵道:「你小子不但卑鄙,還忘恩負義!你他媽的一去不回頭,不管她娘兒仨,要是上了大學連影都抓不住你了。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道,一條是打消離婚的念頭,念大學的事不考慮了,好好過日子;再一條是馬上押你到公社,就你犯的事,少說也該關個三年五載的,你自己掂量吧!」他罵著罵著忍不住落淚了。

  潘啞巴畏畏縮縮地走了進來。郝支書一看來勁兒了,叫道:「五爺,你來得正好,叫這個沒肝沒肺的說說,他還有沒有臉面對月亮灣的鄉親父老!」潘啞巴竟然做出了令人詫異的舉動,他比畫著說,他說的不是真事,是喝醉了酒胡說八道。郝支書愣了,等他緩過神來馬上明白了這是怎麼一碼事兒,狠狠地拍著大腿大罵道:「牛鮮花啊牛鮮花,天底下沒有你這麼傻的傻瓜蛋!」他氣得摔門而去。

  石虎子看了看潘啞巴,又看了看帥子,也無奈地走了。帥子像是做夢一樣呆呆地望著潘啞巴,潘啞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屋子裡只剩下帥子一個人,他坐在那裡坐了良久才回去。

  進門就見炕上的小飯桌上擺滿了酒菜,牛鮮花摟著兩個孩子坐在那兒等他。「鮮花,不年不節的,這是幹什麼?」帥子預感到事情不對勁兒,惴惴不安地問道。

  「脫鞋上炕吧,咱一家人好好吃頓團圓飯。」帥子聽話地上了炕。牛鮮花從炕席下面拿出了一張紙放到桌子上,端起酒杯,看了帥子一眼:「不用瞅,是你想要的東西《離婚申請書》。大隊蓋章了,喝了這杯酒我就給你。這杯酒是我們娘兒仨敬你的,你得喝。你放心地考大學吧,從此你就無牽無掛了,我知道這輩子怕是看不見你了。」

  帥子一聲沒吭,端起酒杯和牛鮮花碰了一下,兩人一飲而盡。牛鮮花從炕席底下又掏出一張紙說:「這是你的思想品德鑒定,報考和上大學都得用。不用拿眼斜,都是好話。不得謝謝我嗎?得吧?你得敬我。」帥子依言敬了牛鮮花一杯,兩人又是一飲而盡。

  牛鮮花有些醉了,她從兜裡掏出公章,在帥子面前晃了晃說:「戳子就在我手上,權力也在我手上,還不巴結我?等什麼?敬酒啊,你還得喝,你不喝我就不蓋這個章。」帥子又敬了牛鮮花一杯,兩人還是一飲而盡。

  牛鮮花把公章湊到嘴邊哈了哈氣:「該我行使權力了。」她剛要蓋又停住了,「帥子,我喝多了,你別笑話,你要走了,不知多少年還能相見,我好久沒看你跳《北風那個吹》了,為我和孩子跳一個吧。」帥子坐著沒動。牛鮮花提高了嗓門,大聲說:「跳還是不跳?不跳別想走!」說著又拿起公章在嘴邊哈著氣,欲蓋章又把手收了回來。帥子把剛滿上的一杯酒一口幹了,醉意十足地說:「我,我他媽的混蛋,我跳,只要你們娘仨兒高興,我跳!」

  牛鮮花淡淡一笑,把眼眶裡快要流出的淚水收了回去,輕聲說:「跳吧,給我和孩子留個念想。小半年了,你知道嗎,自從你走後咱這個屋子就沒有一點兒笑聲,沒有一點兒活氣,沒有一點兒男人氣兒。」帥子站起來,對孩子說:「月月,亮亮,你爸就這點能事,我跳給你們看。」說著手舞足蹈起來。牛鮮花笑著對孩子道:「看,看啊,你們爸跳起來了!」說著唱起了《北風那個吹》。帥子跳著跳著火了,生氣地說:「鮮花,你想幹什麼?就是要看我出醜?」牛鮮花又拿起公章,放在嘴邊哈著氣,乜斜著眼看著帥子,不滿地大聲質問道:「怎麼?這小半年只許你沒蹤沒影,臨走前讓我們娘兒仨過過癮還不行嗎?讓我們樂一樂不行嗎?跳!」帥子自覺理虧,服軟地說:「好,我跳,我跳。」又接著跳了起來。牛鮮花醉意十足地大聲唱著《北風那個吹》,兩手使勁兒地打著拍子。兩個孩子被他倆逗得咯咯地笑著。牛鮮花百感交集,淚水止不住汩汩而流……

  高考那天轉眼到了。一大早,帥子就起來整理考試用的書籍和筆,牛鮮花在旁邊默默地看著他。等他整理完了,牛鮮花拿出《離婚申請書》交給了帥子說:「《離婚申請書》大隊蓋章了,咱倆還得一塊兒到公社蓋章,什麼時候去?」帥子把《離婚申請書》塞給了牛鮮花:「不忙,等考完了再說吧。」

  考場開考的鈴聲響了,考生們都在急著答卷。唯有帥子呆呆地看著卷子,看夠了又轉頭望向了窗外。監考老師替他著急,不止一次地走到他面前,小聲提醒他:「同學,快答題吧,時間不多了。」帥子仍然沒有動筆答題。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