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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第九章

  這天帥子正在收拾場院,突然從遠處傳來一陣馬嘶聲。帥子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軍裝的小夥子在策馬奔馳。那人騎馬飛奔到帥子跟前,圍著他直轉悠。帥子納悶兒地問,你是找我?小夥子笑著說,對呀,真的認不出我來了?帥子端詳了他半天,總算是想起來了,他外號叫驢蛋子,曾跟斜眼祥子來串過點兒。

  驢蛋子下了馬,帥子把他領著到場院旁的住屋裡嘮嗑。驢蛋子很爽快地從軍用書包裡拿出一瓶酒、兩個豬蹄子和一堆煮花生擺到炕桌上。幾句閒話說完以後,驢蛋子說出了來意:「帥子哥,明天我就要坐火車出發了。臨走我來看看你。我和祥子大鬧你們知青點,看到了哥哥的威武義氣,很敬重你。今天一是向你來道別,二是向你來道歉,來,喝呀!」

  帥子狐疑地問:「你真的當兵了?你小子不是來給我演戲吧?從哪兒借來的軍裝吧?你小子要是敢開我的心,我把你的兩個驢蛋子摘了!」

  「我怎麼敢開這個玩笑呢?真的,我是空軍,明天就坐船到上海。來,開造吧!」

  帥子打死也不敢相信驢蛋子能當兵,而且當的是空軍。驢蛋子解開軍裝扣,顯擺著裡面的衣兜,賣弄地說:「睜大眼睛看好了,這衣兜上可有大方印,這可不是做的。來,喝呀。」帥子擎起碗又放下,仔細地端量著他又問:「你也能當兵?」

  驢蛋子不解地問,哥哥這是怎麼了?帥子有些上火地說,你刺激我了,我他媽心裡冒藍火苗。驢蛋子添油加醋地說,實話跟你說了吧,我確實不夠當兵的資格,不是你瞧不起我,就是我自己都瞧不起我。不過,奇跡出現了,上帝出現了,神仙來幫我來了!

  帥子心裡火燒火燎,讓驢蛋子趕緊仔細說說,神仙是咋幫他的。驢蛋子喝了一大口酒,繪聲繪色地說,上個月,他們剛收工。正往回走的道上,他突然肚子疼,那個疼勁兒啊,就覺得整個肚子裡腸子都擰成麻花了。驢蛋子讓同伴送他去醫院,可那幫人誰也不理他,一個勁地往前瘋跑,為什麼呀?那天知青點殺豬啊!嗨,這是上帝的旨意,活該他們沒有抓住這個機會!

  驢蛋子的話像是走盤山公路,九盤十八繞就是不往目的地走。帥子急得真想把手裡的碗砸到驢蛋子的頭上,催促說,你他媽的直奔主題,想急死人啊。驢蛋子接著說,他肚子正疼呢,忽然覺得一股氣在腸子裡躥來躥去,緊接著,就覺得一股熱乎乎的熱流在腸子裡急轉而下……帥子再也忍不住了,放下碗揚手打了他一耳光,命令著說,趕緊揀重要的講。

  驢蛋子是個賤貨,挨了打一點兒也沒惱,眨巴眨巴眼說,是,他講的繁瑣了點兒。這時候他知道他要拉屎了,得找個地方吧,在道邊?不太合適吧?好歹他是個知識青年,到樹林裡去吧?可太遠了,來不及呀,上老鄉家茅房裡去吧……

  「啪」帥子又給了他一個耳光,像是存心在逗帥子的氣,這個驢蛋子還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講:「明白!這時候,我剛脫下褲子,忽然聽到一陣喊聲,救命呀,救命呀。我又把褲子穿上,聽聲音就在附近,還是一個小孩的聲音。把我急得,我就到處找啊,找來找去,找到生產隊的大糞池子。我的媽呀,一個小孩掉進大糞池子裡了,正揮著小手掙扎著。你說,這個時候咱能不管嗎?咱平常再怎麼操蛋,可這個時候也是熱血沸騰啊。救,還是不救?一念之差,可是關係到一個人的生命,這時候我的耳邊響起了毛主席的偉大教導……」

  「啪」帥子打了他第三個耳光。驢蛋子趕緊聲明說:「這是瞎編的,我什麼也沒想,一下子就跳進去了。我的媽呀,都知道大糞臭,可沒有這麼臭的,熏得我眼睛都睜不開了。我就在裡面游啊,遊啊,可是遊不動啊,我想潛下去吧,可潛不下去呀……」

  帥子又擎起了手。驢蛋子急忙點頭,示意他明白帥子著急:「嗨,也不知道怎麼著,我一下子就抓住了孩子的小手。我把孩子拽出來,趕緊跑到井邊,搖上兩桶水,就把孩子洗乾淨了,緊接著做人工呼吸,這孩子救過來了。這時候,大隊書記和幹部們都跑過來了,他們一看見我,都哭了。我也激動地和他們一個個擁抱……」

  帥子不停地點頭:「這下子我明白了,怪不得。」驢蛋子興奮地一拍炕桌,叫道:「這不就成了典型,上了報紙廣播,開始到處講用。這次招兵,大隊七個支委一致同意我當兵,還一起找到公社、縣裡武裝部……」

  帥子興奮地舉起碗說:「乾杯!為大糞乾杯!」連幹了幾碗酒,兩人都喝醉了。帥子紅著眼睛扒下驢蛋子穿的軍裝,戴上軍帽,搖搖晃晃地站直了,「啪」敬了個軍禮。沖著驢蛋子吼叫道:「你給我聽著,大糞救了你,你一輩子要感謝大糞。這不是普通的大糞,這是救命的大糞,誰要是以後在你面前說大糞是臭的,你一定要和他血戰到底!你的人生從此開始了轉折,一定要給我好好幹,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做一個純粹的人,一個高尚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於人民的人,一個……」說著帥子已經醉得站不住了,「砰」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自從那一天起,帥子開始有心思了,他常常望著遠山在發呆,像是在盤算什麼。

  這天晚上烏雲翻卷,閃電雷鳴,雨下得特別大。帥子反倒格外精神,他硬拖著潘啞巴走五子棋,一直玩到了半夜。習慣早睡的潘啞巴困得實在受不了了,下著下著,沖帥子打了個不玩的手勢,倒下便呼呼大睡起來。帥子吹滅了油燈,也躺下了,但他眼睛瞪得賊亮。

  到了後半夜,一個黑影躥到了糧囤跟前,動靜很大地打開糧囤偷盜糧食,把熟睡的潘啞巴驚醒了。他剛爬起來去抓枕邊的手電,那個黑影就沖進了屋裡,把潘啞巴制服住,用繩子將他的手腳捆住。做完這一切,黑影沖了出去。場院裡傳出帥子的呼喊聲:「抓壞人哪,有人偷集體的糧食了!」緊接著是一陣搏鬥聲和慘叫聲。

  潘啞巴拼命掙扎,但怎麼也掙脫不開繩子,他索性滾落下炕,在地上一路滾著滾到了場院裡。他在糧囤前發現帥子倒在地上,滿頭鮮血,手裡還緊緊地抓著半麻袋糧食。帥子聲音微弱地對潘啞巴說:「快,抓階級敵人……」說著昏了過去。

  這一路滾來滾去,把捆潘啞巴的繩子滾得有些松了,他費力掙脫開捆綁,冒雨朝大隊部跑去。

  那天晚上正巧是郝支書值班,他見潘啞巴冒雨趕來一臉的惶恐,猜出場院肯定出事兒了,馬上打開播音室的喇叭喊了起來:「大隊民兵請注意,大隊民兵請注意,迅速到大隊部集合,有緊急任務,有緊急任務!大隊長牛鮮花同志,民兵連長石虎子同志,聽到廣播立即趕到大隊場院。」

  民兵們被緊急集合起來,在郝支書、牛鮮花和石虎子的帶領下,跑步趕到了場院。等到了那裡,開始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急得潘啞巴比比畫畫,大家都看不懂潘啞巴比畫是什麼意思,真是急上添急。

  郝支書急得大喊起來:「帥子呢?」潘啞巴一聽,比畫得更急了,大家還是弄不清楚他想表示什麼意思。牛鮮花打著手電在場院到處尋找著,她很快發現了地上的血跡,喊道:「都來看,這兒有血跡!」眾人馬上聚了過來,順著血跡向前追去,走不多遠,就發現帥子躺在泥水裡。帥子滿臉是血,看到眾人氣息微弱地說:「快,階級敵人就在前面,趕緊追!」說罷頭一歪昏了過去。郝支書打了一個手勢,石虎子馬上領著民兵朝帥子指的方向追去。

  牛鮮花一把抱住了帥子,哭著喊道:「帥子,你要挺住!」這時郝月鳳背著藥箱也急匆匆地趕到了。牛鮮花說:「月鳳,你來得正好,看看帥子要不要緊?」郝月鳳看了一眼帥子的傷勢,叫道:「我的媽呀,傷得這麼重,血也止不住,趕緊送縣醫院吧,要不人就不行了!」

  牛鮮花讓人趕緊套馬車,她要立即送帥子上縣衛生院搶救,一路上牛鮮花緊緊地摟著帥子,不停地呼喊著:「帥子,你不能閉眼,要堅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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