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五四


  牛鮮花打了一個梗兒,強詞奪理地說:「我看著它不順眼。」牛有福一聽就火了:「看著不順眼就殺?我還看你不順眼呢!」

  「好啊,看我不順眼是不?那你就把我殺了吧!」說著牛鮮花把脖子伸給牛有福,「殺啊,動手啊!」牛鮮花她媽一屁股坐到院子裡,哭了起來:「我的天啊,俺閨女這是妖魔附體了,怎麼這麼渾啊,要了命啦!」牛有福鼻子都氣歪了,指著牛鮮花說:「你說你,在外邊當著大隊長,有模有樣的,也會說話,也會做人。怎麼回到家裡就沒個人樣了呢?上輩子該你的啊?」

  「爹,你不殺是不?你不殺我殺!」說著牛鮮花拿起繩子跳進豬圈就去捆豬,在豬圈裡跟豬搏鬥起來。

  牛有福和老伴兒站在豬圈旁看著女兒和豬滾成了一團,兩人目瞪口呆。牛有福小聲問:「孩她媽,這閨女精神不正常,是不是瘋了?」牛鮮花她媽一聽這話眼淚又流下來了:「誰說不是……」

  到了晚上,知青點院子裡的喇叭又響起了《北風那個吹》。帥子像是打了強心劑,病馬上輕了,一個高兒從炕上躍起,穿上棉襖直奔大隊部而去。

  他一溜小跑,跑到高坡上時,從身上取出那副竹板,捆到腳上,背著手,彎著腰,像高山滑雪運動員一樣從坡頂沖下。突然,帥子被什麼東西猛地絆了一下,一個跟頭栽倒了,狼狽不堪地滾落到了坡下,臉也被擦傷了。

  帥子艱難地爬了起來,他想看看自己是被什麼絆倒的,又回身朝坡上爬去。這一看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原來有人暗算他,在坡道兩側樹上拉了根繩子,他是被這根繩子絆倒的。

  帥子一瘸一拐地去見牛鮮花。牛鮮花看帥子這模樣,嚇了一大跳,著急地問道:「帥子,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又和人打架了?」帥子沒事兒似的笑了笑說,沒有。牛鮮花緊著追問,那怎麼回事?帥子搪塞她說,滑雪來的路上不小心滾了一跤。

  牛鮮花不放心地叮囑說,這節骨眼兒千萬要當心。她說著把蓋在辦公桌上的報紙掀起來了。帥子一看就愣了,報紙下面竟是幾碗殺豬菜,中間一個大碗裡裝著兩塊帥子最愛吃的豬肝。不過年節的,哪來的這稀罕玩意兒?牛鮮花不去管帥子滿臉的疑惑,拿出一瓶高粱大麯說:「明天你要到縣裡演出了,給你增加點兒營養。少來點?」

  帥子不好意思地說:「總是吃你的喝你的,心裡……」牛鮮花把眼一瞪,爽快地說:「不會說話把嘴閉上!吃,喝!」

  帥子聽話地坐下,不客氣地拿起筷子立馬開吃,兩人推杯換盞,邊喝邊談。兩杯酒下肚,帥子身上暖洋洋的,舒坦極了,嘴上像抹了蜜似的:「牛隊長,咱大隊幸虧有你這麼個懂藝術又喜歡藝術的領導,要不然我也不會到縣裡演出。」

  牛鮮花喝了一大口酒說:「對你說吧,其實我從小就喜歡文藝,唱歌呀,跳舞呀,都喜歡。不謙虛地說,有點藝術天賦。」帥子啃著豬蹄不忘捧臭腳:「那當然,你氣質在那兒擺著,舉手投足都能看出來。」

  牛鮮花酒意上來開始說酒話了:「你聽我說,文化大革命剛一開始,興跳忠字舞,我跳得可好了。那時候我還在學校念書,被各大隊請去教跳忠字舞。每到一個大隊,把人集中到場院教,全公社沒有人不認識我的,不管走到哪裡,身後總是跟著一大群大姑娘小夥子。」

  「那肯定了,他們是把你當明星。」

  「也有討厭的,說些不三不四的話,更有些該死的還動手動腳,煩死了。」

  帥子又往嘴裡塞了一大口豬肝,費力地咽下,險些沒噎得背過氣去,含混不清地說:「哪兒都有這樣的人,別理他們。」

  「你躲不開,有時半夜一些半大小子趴在我家牆頭打口哨,吱吱響,可瘮人了!」

  「是不是這麼打的?」帥子把手送到嘴裡打了個口哨。

  牛鮮花笑了:「你也會呀?不學好。」

  帥子瞅著她嘿嘿傻笑起來。

  「打那以後,我爹媽再也不許我在文藝方面出頭露面了。縣裡文工團有一回招人,我偷偷地去報考,都考上了,硬是叫我爹給拽回來了。」

  「真可惜,大叔也是的。」

  「要不他現在像欠著我似的。打那以後,我做個文藝工作者的理想破滅了,就一門心思幹農活,參加鐵姑娘隊,幹出名聲了。」

  「我聽說你的事蹟了,你是公社的名人。」

  「寂寞,鄉村的生活寂寞呀。太陽一落山,家家趕緊吃飯,不到八點,家家都熄燈,村子裡像死一樣的寂靜,靜得人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鄉村就是這樣,沒有夜生活。」帥子深有同感。

  「你們知青來了,公社、縣裡的大街上呼啦冒出這麼多的年輕人,嚷啊,叫啊,把鄉下這灣死水攪活了。有些社員對你們很厭煩,說你們爭奪了他們的口糧,可我覺得生活有意思了,沒有你們,月亮灣的一天天,一夜夜,實在太難熬了,太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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