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北風那個吹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
|
|
帥子從兜裡掏出一支包裝精美的法國口紅,遞到她面前說:「牛隊長,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牛鮮花第一次見到這個東西,不解地問這是什麼?帥子說他的一個親戚出國,從外國帶來的口紅,法國貨。女人抹嘴唇用的,抹到嘴唇上非常鮮豔漂亮。帥子邊說邊比畫了幾下,然後遞給牛鮮花。 牛鮮花接了過來,不悅地說,又是封資修的東西!帥子說,牛隊長,你抹上去肯定非常好看。牛鮮花突然板起臉說,剛才她還挺高興,可他一拿這個就走味了! 帥子尷尬在那兒了,他沒想到牛鮮花翻臉不認人。牛鮮花讓帥子沒事兒趕緊走。馬屁拍到了蹄子上,他好不懊惱,沮喪地垂著頭往外走。牛鮮花叫住說,東西她不會要,不過為抵禦毒害,封資修的東西她要研究研究! 帥子走了以後,牛鮮花拿著口紅輕輕一旋,口紅露了出來。她好奇地看著,擺弄著…… 帥子出門時沒有看到,石虎子就躲在窗下的暗影地裡,一直在偷聽他們談話。 離開了大隊部,帥子高興地跑向知青點,劉青像上次一樣,在半道上等著他,見面就急火火地問:「她收了嗎?」 「收了。」帥子說著興奮地一下子把劉青摟住了,「收了,有盼頭了……」 又是一個修理地球日開始了,牛鮮花和知青們坐在馬拉雪爬犁上上山去抬原木。他們有口無心地唱著:「毛主席的教導記心懷,一生交給黨安排,笑灑滿腔青春血,喜迎全球幸福來……」 劉青瞅人不注意,悄悄地塞給帥子一本書。帥子悄悄地打開一看,是司湯達的《紅與黑》。他沖劉青感激地笑了笑。 幹活照例還是牛鮮花帶頭,她和帥子同抬一根杠子。牛鮮花滿懷激情地帶頭喊著號子:「不怕天!不怕地!」 知青們木然地和著:「不怕蘇修和美帝!」 「不怕風!不怕雪!」 「不怕蒼天大老爺!」 牛鮮花拔尖了嗓門:「戰天!」 眾人放沉了聲音:「鬥地!」 「興無!」 「滅資!」 牛鮮花又唱了起來:「學習大寨呀,趕大寨!」 眾人順著她的路子唱著:「大寨的紅花遍地開……」 帥子唱著唱著腳底下一滑,身體一晃,懷裡揣的《紅與黑》掉到了地上。他想撿,但杠子壓在他肩上彎不下腰來。他怕讓牛鮮花看著,慌忙用腳劃拉著雪把那本書埋上了。 牛鮮花光看他上半身,沒有看他腳底下的動作,關切地問:「怎麼?抬不動了?」帥子沖她笑了笑。「你上一邊去!」牛鮮花說著,把帥子一推,一個人把杠子扛到肩頭。 大家見到這個情景都愣了,慢慢放下杠子。牛鮮花急了,大聲叫道:「給我抬起來!」大家猶豫了一下。牛鮮花扭過頭來看著眾人,厲聲叫道:「抬起來!」 眾人聽話地抬起杠子。牛鮮花抿著嘴,猛地直起腰來,朝前走去。帥子站在旁邊默默地望著牛鮮花奮力向前的背影。牛鮮花喘息著高聲叫道:「來,唱起來!」 歌聲又響起來了,在空曠的山間顯得格外嘹亮。 山上太冷,知青們休息的時候,點起了篝火,他們圍火而坐。聽牛鮮花在讀兩報一刊社論:「總之,放眼國際,美帝蘇修日薄西山,日子一天天不好過;放眼國內,萬里山河一片紅,革命形勢一片大好,但帝修反亡我之心不死,我們切不可以刀槍入庫,馬放南山。階級敵人在暗地裡咬牙切齒,正伸腿撩胳膊練猴拳,他們的罪惡可以用一個成語來概括……」念到這裡牛鮮花停住了。眾人不知道為什麼,都看著她。牛鮮花有些發窘,抬起頭來輕聲問道,誰認識這個字?什麼竹難書? 牛鮮花把報紙遞給大夥兒,眾人傳看著,都搖著頭,表示不認識。報紙傳到帥子那兒,帥子沒有接報紙順口說,不用看,罄竹難書,這個字念罄。「罄」是什麼意思?牛鮮花問。帥子說,罄是用盡的意思,書是書寫,這句話就是說,階級敵人的罪惡就是用盡了竹子也寫不完。 「哎,幹嗎用竹子寫呀?」牛鮮花還是不解其意。帥子耐心地剛要解釋,牛鮮花猛地一拍腦袋:「你不用說,我想起來了,古代人在沒發明紙張之前是把竹子當紙用的,你說對不對?」 帥子連連點頭:「對對對,還是牛隊長英明,你說得完全正確!」 牛鮮花把報紙仔細地收了起來說:「今天的政治學習先到這裡,下面按照大隊支委的決定,要對帥紅兵同志在監管期間的表現向大夥徵求一下意見。大家要背靠背,在每張票上的優良差選一項,大家一定要抱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態度,認真填好這張票。誰發一下?」 兔子趕緊站了起來,點頭哈腰地說:「我來,我來。」他殷勤地從牛鮮花手裡接過票。誰都能看出來,他是在竭力討好牛鮮花。 畫票的時候,帥子不能在場,他正急著離開去找那本埋在雪裡的《紅與黑》。找到以後,躲在一棵大樹後面偷著看。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牛鮮花走了過來叫:「帥子,帥紅兵,你在哪兒呢?」帥子一驚,慌忙把書埋到屁股下的雪堆裡。牛鮮花發現了帥子,走到他面前,帥子慌忙站起來。牛鮮花不解地問,一個人躲在這兒幹什麼?帥子故作誠懇地說,這兒靜,他正在琢磨檢查該怎麼寫。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