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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阿響的眼睛,被這熱燒灼、擊打著。他用力扯著墳周的雜草。一些微小的紙灰,飛進了他的眼睛。他的淚,便隨著這熱流了下來。忽然,他趴在了這墳上,將整個身體撲在上面,用胳膊牢牢地抱住。他開始號啕大哭,不管不顧。許久,當他哭累了,仍趴在墳上,不肯起來。他感到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繼而想要拉起他。他終於站起身來,眼前暈黑,搖晃了一下。旁邊的人,要攙扶他。他卻避開了。他側過臉,看見秀明正也怯怯地看他。他避開了,撣一撣腿上的土。他想,這個女人,也參與了對他的隱瞞,瞞了這許多年。

  他想,她憑什麼在阿媽的墓碑上署名。

  先妣葉門榮氏慧生之墓。孝兒貽生、媳秀明奉祀。

  他怔怔地望著墓碑。這時暮色蒼濃,樹林裡傳來嘩嘩的聲響。是晚歸的野鳥。他覺得臉頰上,忽然有一陣涼。原來竟下起了星星點點的雨。他闔上眼,任由雨打在臉上。他想,那個人,除了一個姓,在阿媽的命裡沒留下痕跡。

  忽然,他睜開眼睛。看到慧生名字那排字,在墓碑上,並未居中。而是對稱地,留下了空白。他想一想,倏然間轉過身,看著秀明。

  他們趕回家中,葉鳳池端正地坐在太師椅上,悄無聲息。

  他給自己換上了嶄新的黑綢唐裝,梳洗過,像一個體面的長者。為了保持姿態的端正,他用了很大的氣力。

  阿響聞到了久違的馥鬱香氣。他看到師父正對著自己,面容僵硬,嘴裡流出一股黑紅的血。嘴角上,還有些未及吞咽下去的煙膏。

  因為過於用力,整個人的身形是緊繃的。他用一支紅藤的手杖,撐持著瀕死的尊嚴。但是,已洇濕的褲襠出賣了他。因為失禁流出的尿液,正沿著無右腿的褲腳,滴滴答答地淌下來。

  桌上擺著一個信封。阿響打開,上面寫著兩行字。字跡也是極端正的,不再龍飛鳳舞,但仍有一些寫出了信格。是一個近乎失明的人,努力的結果。

  我落去陪你阿媽。帶上秀明,反廣州。

  你已出師。手藝之外,你我再無瓜葛。

  秀明兩指放在葉七鼻下,然後拿掉了手杖,方才僵直的身體頓時無力地癱倒下來。她說,響哥,來,搭把手。

  她有條不紊地收拾,為葉七擦洗下身,重新換了褲子。翻身時,見一道陳年的疤痕,蜿蜒到股,像血紅的蚯蚓。最後,她伸出手,將葉七的眼皮闔起來。阿響看師父靜靜地躺在床上,無比安詳。

  秀明輕輕說,阿爸等這天,已經很久了。每次他痛得在這床上打滾,我就當他死一回。佢記得阿媽話,再疼也未抽過大煙。他,只等你回來。

  秀明走進了內室,打開了那只樟木箱。一陣嗆鼻的陳年織物味道。

  阿響看見了那件衣裳,綢緞質地,上面有刺繡。胸前繡了一個鮮紅的「洪」字。他想起那個夜晚,那人當了自己的面,穿起這件衣裳,有如神將。他喃喃,你是誰?……

  秀明抬起眼,問,什麼?

  阿響在心裡說,我是無尾羊。

  秀明從箱子裡,捧出了一個布包。她說,我們找到阿媽時,她把這個包袱壓在身子下面,緊緊抱著,怎麼都扯不開。

  阿響見包袱完整,除了濺有黑紅血斑。他打開。看到了一個繈褓,顏色陳舊黯然,有淡淡的腥膻氣。繈褓裡的油紙包,包著一把長命鎖,和一隻翡翠鐲。另有只信封,打開,裡面是張已發黃的紙箋,上寫著:

  吾兒貽生,為娘無德無能,別無所留。金可續命,唯藝全身。

  這字跡,不是慧生的。

  秀明終於開始抽泣,哭得無法自已。阿響伸出了臂膀,將她攬進懷裡。他由衷地抱住了這個女人。任她在自己懷裡哭,顫抖得如同一片樹葉。他覺得自己的身體,也漸如這女人一樣顫抖起來。

  他抬起眼睛,外頭夜色蒼茫。依稀的月光裡,但可看文筆塔挺立的輪廓。還聽見一些濤聲,那是九洲江的潮水,漲起來了。

  守孝三年後,阿響和秀明辦了婚禮,在得月閣辦的。

  證婚人,是他在南天居的師父袁仰三。

  這時,阿響已是得月閣有建以來,最年輕的大按板,「庖影」的常客。由於他在廣州食界有如橫空出世。有關他的來歷,傳聞就多些。多半是捕風捉影。但因有人見他曾出入太史第。而向氏又是廣府數一數二的鐘鳴鼎食之家,便傳得更為神乎其神一些。但再多的說法,或仍落於讓他站穩了腳跟的,是他重振了當年得月閣得名的聲威,在抗戰勝利後舉辦的首屆點心大賽一舉奪魁。出自他手的雙蓉月餅,據說穗上最挑剔的老饕,一嘗之下,也不禁涕零,說這必得自當年葉鳳池一脈的真傳。但是,這竟然是最找不到根據的話。再加上這年輕的榮師傅,人十分低調。此傳聞便更顯神秘,此時無聲勝有聲了。

  婚禮也並不鋪張,但仍是驚動了幾個新聞記者。蓋因來賓除了省港的庖界先賢,「得月」的若干董事股東,也有一兩個城中顯達。多半是「得月」長年的主顧,如今成了榮師傅的擁躉。也有一些,是禮到客未到。點下來,竟還有一些,是禮到了,卻未具名。

  送來的賀禮,其中一副喜幛。團案是大龍鳳,在幛頭繡的,是篆字「佳期有音」。這個「音」字繡得格外大一些,倒和搖曳的鳳尾一體渾然,成了最為生姿的翎羽。

  又有人,送來了一套瓷器。大盤上繪著圖案,乍看是一對陰陽太極。再仔細端詳,原來一邊是蔚藍無盡的海,一邊是依海而建的古鎮,密密的都是屋頂。海與屋宇,一個在光裡頭,一個在光外。古鎮的輪廓,原來像是臥在暗影子裡的一尾魚。密集的騎樓,如同鱗片。而魚的眼睛裡,矗立著一座塔。盤子周圍撻花,不是玫瑰,也不是牡丹,而是顏色濃烈的雲朵。那顏色便一層層地次第滲了出來,火燒似的,將雲一片一片地染紅了。

  秀明看著,說,這盤上畫的景,怎麼這麼眼熟呢。

  此時阿響正呆呆地出著神。他將盤子翻過來,盤底只烙一朵青色流雲。他問幫忙收禮的人,瓷器是誰送來的?那人想一想,說人太多,記不清。一會兒又說,想起來了。是個女人,好像已有了身己。大著肚子,東西拿得吃力,卻未停留,放下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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