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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三 太史春秋

  禮雲禮雲,玉帛雲乎哉?樂雲樂雲,鐘鼓雲乎哉?

  ——《論語·陽貨》

  五舉山伯,同我站在同德橫街連排的老舊出租屋前面。頭上有從騎樓伸出的長長的竹竿,晾曬著各種衣物。在午後的微風中飄揚著。風過去了,它們便也頹然靜置。在安靜中,我們聽到有上了年紀的人,使勁清喉嚨的聲音。如今這幢深巷裡的三層建築,被隔成了十幾間,住著天南地北的七十二家房客。

  向老先生摸一下刷了白灰的外牆,指著對我們說,好好的水磨青磚,刷成這樣,現在都看不出了。你往上望,那裡頭有道坤甸木的樓梯,直通頂樓,頭頂的三角梁頂天窗,件件精雕細琢。我上次來看,也都給拆得七七八八。

  話裡不勝唏噓。五舉山伯,央他帶我們進去,說榮師傅想拍幾張照片放在書裡頭。老先生搖頭道,如今我也是個外人,向家子侄輩只剩下我一個,話也說不上了。

  五舉山伯說,師父記得他小時候,院子裡有一棵老榕樹。還在嗎?

  老先生想一想,說,跟我來。我們就沿著橫街往前走,走了很遠,才在街角轉過去。我不禁說,太史第這麼大嗎?

  老先生走得也有些氣喘。他說,可不是嗎?三面環路,一面傍河。以往可是占了同德裡、龍溪首約、同德橫街和同德新街四條街位呢。

  我們終於在一個大鐵門前停下來,旁邊掛了個木牌,上面寫著「海珠區少年宮」。跟那門衛說明了來由,才放我們進去。往前走了走,果然見了一棵大榕樹。依然繁茂,粗得幾人合抱,長長的氣根垂下來,又落地生了根,枝蔓遷延。但樹的一邊靠了圍牆。大約因為動了牆基,被人為地砍伐了枝幹,斷面結成了醜陋的樹瘤,看上去就不怎麼體面。

  五舉山伯,左左右右,找了許多角度,才把照片拍好。

  放眼望去,這裡只是一個空曠的籃球場。幾個少年在夕陽底下歡蹦著。山伯道,師父說找見了榕樹,就是太史第的後花園。向老先生說,對,叫個「百二蘭齋」。你瞧那籃球架的地方,以前有個八角亭,庭外有蘭棚。當年,叔公封遜翰林,放廣東道台,慈禧太后賞了一百二十株蘭花,就得了這麼個名字。其他花草,都是從芳村花地杜耀花圃精選來的。

  我忽然想起了榮師傅上次帶我去柏園吃飯,在那兩扇黑漆大門跟前不肯挪步子,便問起來。老先生說,哦,走,我帶你去看。

  他指著一處空曠的門洞,確實十分闊大,大約以往是巍峨的。他說,就是從這兒拆下來的。

  我仔細看一看,門軸的痕跡,已經用混凝土堵上了。抬頭望一望,不知哪戶人家,從大門口屋簷的鐵釘扯了細繩,上面掛了鹹魚和臘鴨。門楣往下垂了半條銹蝕的鐵鍊。

  老先生說,這裡啊,以往吊著一個大燈籠。那鐵釘上,掛著叔公親手寫的宅匾。

  在向先生的指引下,我仿佛看到在正門上懸著巨大橫匾,上有「太史第」三字的遒勁行楷,兩邊側掛朱漆灑金楹聯。入門寬敞,每進都有朱漆大門,上面鐫刻貼金通花。內進是堂皇客廳,高懸宣統皇帝御賜「福」「壽」二匾,三進是肅穆神廳。神廳上有一巨型神龕,供奉祖宗神主牌,正中掛著「敬如在」的匾額。中設花局,局旁三邊回廊圍繞,兩旁次第為書廳、飯廳。中央為梯台,左右分達女眷寢室。全屋的滿洲窗,按每廳之名,盡有山水、花卉、扇面、古鼎、古幣各款。往後便是後花園的勝景,據說整個廣府,其盛唯有行商鉅子潘、伍兩家可一較短長。

  老先生說,那時這同德裡十號的正門,除非祭祖或紅白大事,平日是不開的。家眷貴賓,大多從十二號的大門出入。

  但是,在榮貽生的兒時記憶裡,這正門卻為一個陌生人打開了。

  大約許多廣府的老人兒,都記得這個秋天。

  太史第請客,原不是什麼新鮮事。每年從秋風新涼「三蛇肥」,可以一直擺宴到農曆新年。來頭大的賓客,也並不稀奇。本地大員、中央南下政要,加上殷商巨賈、文人墨客,雖不說絡繹,可每每也是將河南老少的眼界胃口,都提高了幾成。但這一天的動靜,卻是他們沒有見過的。

  整提前了一日,從南華西路至同德裡,悉由警衛森嚴把守。同德裡兩面出口的更樓,全部上柵,有如宵禁。行人要經檢查方許通過,直到那來客抵達,周邊的交通方恢復正常。可是並沒有什麼人,看到他進去。因為一輛軍車,直接送到了十二號的大門口。在列隊的簇擁下,看見一個人影,斗篷閃動了一下,就進入了太史第。

  外頭的議論紛紛。太史第裡頭,也都揣測這大人物究竟是誰。僕婦們聚在後廚,少不了要說道。有的說是杜參議長,有的說是孫大帥。只是如今自家的大門,換上了凶神惡相的警衛,閒人是不許過去的。

  好事的,便去打聽,回來說不得了,怕是這人物來了,廣州又要出大物事。三太太羅氏經過,在窗沿兒聽見了,狠狠咳嗽一聲,說,輪到你們嚼什麼舌頭。前朝張總督,到孫先生,還有和咱通家的李將軍。過往的客流水一樣,太史第可變過一分顏色。任是誰來了,不是沖著吃一口太史蛇羹。你們都給我打起一萬分精神來,別丟了咱家的臉。

  來嬸便說,老爺交代下來,往日做龍鳳會,入羹的至少用風前牡丹。可現時咱蘭齋後園裡,多是蟹爪。今天一大早,去了兩個花王①,到芳村調了新鮮的大白菊。這去了有兩個時辰,人人可不都等著嗎?

  〔①花王:粵語,園丁。〕

  三太太皺一皺眉頭,說,那還愣著幹什麼,主桌的全都改成「鶴舞雲霄」。

  僕從們面面相覷。三太太才想起,八月颱風,園裡的白菊倒毀了大半。花王們緊搶慢搶,「鶴舞雲霄」只留下了幾盆。中秋為給李將軍接風,全都用掉了。這種奇菊,是太史第的名產。看是大白菊,白中微透淡紫,不及風前牡丹飽滿,味道卻更馥鬱清冽,可謂食用菊花中不可多得之物。每宴請上客,才以此花與蛇羹相配。

  三太太頭上也有了冷汗,想也是疏忽了,精打滿算,可不能因為幾盆花露了怯。

  這時候,眾人卻聞見遠遠飄來一陣清香,先是遊絲一樣,繼而濃烈了,撞擊了每個人的鼻腔,醒了所有人的腦。

  少年阿響,看見自己的母親,隨著大少奶奶頌瑛,從回廊走過來。後面跟著花王和幾個男僕,每人兩手裡各拎著一大盆菊花。定睛一看,可不正是「鶴舞雲霄」。

  頌瑛對著三太太行了個禮,道,三娘,咱同德裡一戒嚴,連同去芳村的路,也要繞上一大圈。馮叔他們許是路上耽誤了。我就想起來,廖家小少爺過滿月,咱去年借出去四十盆菊花,有十五盆是「鶴舞雲霄」。當時爹高興,說不用還了。我跟廖老爺一說,人家也當說救急。二話沒說,給咱們拿回來了。

  羅氏點點數,口中道,我們太史公,手一大,金山都許給人家。還好有個持家的新抱①。人老不靈,你倒想到我們前頭去了。

  〔①新抱:粵語,家中新婦,此處指兒媳。〕

  她笑一笑,不過話說回來,許出去就出去了。再要回來,倒好像我們向家送不起似的。

  頌瑛也笑笑,說,是媳婦不周到了,三娘的話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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