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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蘇舍

  永安近來出去談生意,很少叫上文笙。人也常常夜不歸宿。雖說住在一個屋簷下,兩個人似乎照面的機會少了許多。

  這一日門房只說有人找,文笙下去,看見是「聚生豫」的老劉。老劉原是永安在襄城老店的掌櫃,如今跟到了上海來。老劉請了安。文笙問他有什麼事。老劉便道,笙少爺,我們當家的,有好幾天沒到櫃上來了。

  文笙便說,他興許在外頭忙,談生意。

  老劉猶豫了一下,說,少爺,您若得閒,費心勸一勸我們當家的吧。

  文笙一愣,只問,勸什麼?

  老劉便拿出一張報紙來,抖開了,給他看。文笙借著光,看見刊頭上,偌大的一張照片,上頭寫著「『蘇北難民救濟協會上海市籌募委員會』成立」。

  文笙說,近來這類募委會可多得很。有些掛羊頭賣狗肉的,但願這是個辦實事兒的。

  老劉也不言語,只輕輕地指一指照片上一處。文笙才看見,後排,有張笑盈盈的大臉盤,可不就是永安。他便也笑了,說,我這個永安哥,看來做生意有餘力了,想要揚一揚名也是不錯的。

  老劉便歎一口氣,說,你當他真想做什麼「募委」?笙少爺,您可知道這個委員會,因為籌不到錢,搞了個「滬風小姐」的評選。我們當家的做委員,只為了讓他那個尹小姐能進三甲。

  文笙說,這尹小姐,又是誰?

  老劉說,敢情您真是不知道。別的不說,我們當家的答應了你們老太太,不帶少爺您出去白相,也算是一份情意了。這尹小姐,是在「仙樂斯」認識的舞女,相好了快大半年了。

  文笙想一想,一時不知如何應,便道,劉掌櫃,你這是想我……

  老劉便道,笙少爺,不為別的,近來當家的從櫃上調了不少現錢,我就是想知道個去處。他不說,我又不敢細問。為一個女人,真不值當的。

  文笙說,那好,你先回去吧。得機會我和他說說。

  沒過了幾天,文笙在店裡接到永安的電話,說是晚上要帶他去見個人。文笙便道,如今你生意大了,我就別去跟著摻和了。

  永安哈哈一笑說,誰說帶你去談生意,是會個朋友。

  文笙沒應聲。

  永安說,這朋友可是咱襄城的老鄉。咱要是不見見,可別怪人家說咱到了上海忘了本。

  文笙想起了老劉的話,就對他說,好。

  地方是約在「萬德西菜社」。文笙來到的時候,永安和朋友已經坐下了。

  永安便介紹道,文笙,這位是何先生。都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那是老話兒,如今老鄉見了面,都是要談大事的。

  何先生便也起身,跟文笙行了個禮,說,聽永安兄說起文笙老弟,看來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德生長」在襄城是一爿老號,我看著,將來要靠老弟打開一片新天地。

  說完他咧開嘴一笑,一嘴牙齒被煙熏得黑黃,卻有顆碩大的金牙,在燈光裡猛然地閃爍一下。

  文笙看這人,不過三十多歲的年紀,面相有些老,像是經過些風雨的。頭髮茬泛青,新剃的。他說話間,便伸手搔一搔。高興了,往印堂上一拍,倒豪氣得很。穿得是西裝,顯見沒穿慣,時不時將頸子轉一轉,終於不耐煩了,將領口解開來,舒了一口氣。

  牛排上來了。何先生躊躇了一下,舉起刀,先是右手,又換到左手。一刀下去,看牛排的血水「滋」出來,眼睛裡頭竟有一絲恐懼。終究還是硬著頭皮一刀切了下去,叉起放進嘴裡。

  永安氣定神閑,手裡晃一晃紅酒杯,側過臉對文笙笑一笑。他喝上一口,又對何先生舉一舉杯。何先生將酒端起來,一飲而盡。

  文笙心裡不解,永安是個洋派的人,最篤信人以群分。來了上海更是如魚得水,吃飯交朋友,哪怕談生意,講究的是棋逢對手。可這何先生,若不是他的故舊,便沒道理如此親熱了。

  這一個晚上,果然沒談什麼生意。多半是永安講在洋場上的見聞。何先生聽著也有些心嚮往之。臨走時,永安便拍拍他的肩膀,說,大哥既來了,就多玩幾天,老弟我也一盡地主之誼。別的不說,這上海女人的味兒,倒是老家嘗不到的。

  何先生一拱手說,這次事忙,先回去了。永安兄的話先記著,下回來,少不了要承你款待。

  永安便從懷裡掏了一隻錦盒出來,塞到他手裡,什麼話也沒有。打開來是一支金表。何先生剛要開口,永安道,既說是下回,這表大哥收著,幫你我計個時日,莫讓小弟我等得心焦。

  路上,文笙就將老劉的話與永安說了。說,你這一陣的錢花得太爽氣。我不知道這老鄉什麼來頭,你的手筆卻堪比孟嘗了。

  永安哈哈一笑,說,先說這尹小姐的事,老劉是多慮了。我姚永安不做賠本買賣。女子如衣服。這衣服既已買到了手,便自然另有了計算。我可不是荒唐的公子哥,女人是慣不得的,點到即止。這個你也要記著。

  文笙便問,那你這一向,錢都用去了哪裡?

  永安低聲問他,你看這個姓何的,是個什麼人?

  文笙一愣,道,照你說,是個老鄉。

  永安便又笑起來,說,沒錯。這個何國鴻,穿這一身,就是個老鄉。可脫了這一身,換上軍裝,他就是二十二軍軍需處的何司務長。

  文笙聽了,也是一驚,便說,你幾時和軍界的人有了關係。

  永安道,以前是沒什麼關係,如今是大有關係。司務長管什麼,軍餉。軍餉是什麼,錢。現今的中國,錢最不值錢,也最值錢。全看你怎麼盤,怎麼用。

  文笙沉吟道,無論怎麼用,我倒覺得,你還是和老劉商量下為好。

  永安向前走幾步,回頭說,他那個老古董,說了又如何。現在的世界,是我們的了。

  及至文笙與仁楨相見,已經十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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