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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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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布翹起腳,將煙頭在鞋底上碾滅,淡淡說,三年前。她死在美國,沒來及看見日本人滾蛋。葉伊莎留在了醫院裡。米歇爾神父也走了,他想帶我去北非。我不會離開中國,離開了,我就什麼都不是了。 這時,文笙只覺得室內的光線突然暗沉下去。雅各布有些惱地說,露西這個娘們兒,老是把床單曬在我的窗戶口。奶奶的,還有褲衩奶罩。 文笙看著窗外有些臃腫的人影。他想,雅各布的襄城話,還是很地道。 雅各布說,或許我不該離開。可是我在襄城,什麼也沒有。況且,現在和這些猶太佬一起,也慣了。 文笙看著他的臉,意識到,自己身處的,正是先前聽永安提過多次的虹口「隔都」。永安說到這裡,就會抬起腕子,說在那些猶太人手裡,可以買到貨真價實的二手瑞士表,便宜得不象話。這裡的居民,大多從歐洲避難而來,德國、奧地利、十月革命後的蘇俄。迫害使他們斂聲屏氣、小心度日,但並未埋沒他們做生意的天分。 米歇爾神父臨走,將雅各布託付給一個熟人。雅各布因此來到上海,短暫地受雇於「美猶聯合救濟委員會」。時值珍珠港事件之後,因美國的曖昧態度,這個委員會漸形同虛設。隨著同事們陸續離開,雅各布加入了本地另一個援猶組織。這個組織出自於民間,資金並不寬裕,有些時候,幾乎可稱得上捉襟見肘。辦事處也搬了幾次,最終搬到了這個弄堂裡,算是安頓下來。然而,也在歷次的搬遷中,「隔都」裡的猶太人熟悉了他。他的名字雅各布,為他贏得了大部分居民最初的好感。他們帶著對待孩子的心情,昵稱他為「Jake」。 這是上海潦倒而落拓的一隅,卻有一些與雅各布氣息相近的東西,令他停留下來。他以一個保護與施助者的角色,看著這些避難者在絕望中尋找生計。他幫他們處理瑣事,感覺到他們總是有著無窮的「辦法」。狡黠,堅韌,游刃於各種規則的間隙。這一系列的質量,構成了某種近似樂觀的假像,足以成為教育的源頭。並且,他們也很樂意以寓教於樂的方式投桃報李。在他們的指引下,雅各布用委員會的錢,成功地做成了幾筆「生意」。收益大部分入了公帳,也為他自己留下了一些零花。最近一筆,收購了一批私藏的瓷器。賣主是個日本僑民,即將被遣送回國。中間人則是來自奧地利的猶太古董商。他最不濟的時候,雅各布無私地幫他尋找過色情畫報。在他離開隔都、遠赴智利的前夜,二人把盞惜別。他對雅各布說,祝你好運,我的兒子。 由去年秋天開始,這裡的居民日漸寥落。各種證件的倒賣變得搶手,雅各布很自然地分上一杯羹。然而,在幾次例行的送別後,他發現,這些精明的上帝子民,已達成共識,刻意地讓他多賺一些,作為離別前夕的禮物。 文笙問他,怎麼想起做翻譯? 那不過是我的副業。雅各布輕描淡寫地說。這時,外面隱約響起斷續的鋼琴聲。漸漸清晰,連貫,鏗鏘而起。雅各布將手指在桌上敲擊,和著琴聲的節拍。 雅各布站起來,對文笙說,出去走走吧。 他推出一輛腳踏車,讓文笙坐在後座上。腳踏車在黃昏的街道上行駛,空氣中鼓蕩起溫暖的風。街道上的居民看到雅各布,熱烈地與他打招呼。雅各布騰出右手,向一個挎著菜藍的少女,打了一個響亮的呼哨。少女看他,羞紅著臉低下了頭。 出了這個小區,街景豁然開闊。這是他們所熟悉的上海。雖不及市中心熱鬧,但仍然是一派繁榮的景致。一些新的人事,在舊的背景中次第出現,將後者遮沒、修補,帶著一種欣欣然的基調。儘管步伐匆促了些,但這城市,已具盛世的雛形。 他們一直向南,眼前的開闊,令人心曠神怡。終於到了黃浦江邊上,腳踏車的速度慢下來。雅各布哼起了一支旋律,舒緩而寧靜。雅各布也長大了,他的聲音變得厚重,略微沙啞。聲線如同在喉頭磨礪,共鳴,流瀉而出,是好聽的男聲。然而文笙還是辨認出了這支旋律。在他少年時代,一個同樣寧靜的夜晚,葉師娘唱過這首歌。這首來自她的家鄉英格蘭的童謠,曾在孩子們的心中形成微小的震顫。在這歌聲中,他們看著夕陽沉降,一點點地,消失於天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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