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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文笙回到房間,覺得悶氣,將窗子推開,一陣涼風。遠遠的,是點點的燈火,像墜在地面上的繁星。這城市的上下,就都成了夜空。他深吸了一口氣,靠著書桌坐下,看手上的信。

  一封是滬寧商會的。這商會的信,多半是來募捐。有次錄了周姓耆紳的公開信,竟是用駢體文寫的,意思無外乎為國民志軍「襄貲添餉」之類。另一封是「麗昌」櫃上來的,上半年的賬目盤點。還有一封,文笙看那信封的字,自來水筆寫的,娟秀得很,逢到一捺卻格外有力,硬生生的。他的心停跳了一下。

  他認出是仁楨的筆跡,急急地拆開來讀。文笙看完,緩緩地將信放下,心裡有些黯然。他知道自己是說服不了她的,不過是心存幸念。但知道了結果,還是失望了。

  仁楨接受了杭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他知道,這段日子,她在滬新大學與杭大之間舉棋不定,是為了他。仁楨來上海上大學,是他與昭如共同的願望。在旁人眼中,馮家大半年來的坎坷,一言難盡。幸虧仁楨的大姨,修縣葉家的掌事太太慧月與一位接收大員熟識,多番斡旋,才幫馮家勉強度過了多事之秋。昭如心裡還是忐忑得很,她有些後悔去年的心頭一軟。她想著,兒子的悶頭強,是早晚懸著頭頂的一把劍。待知道仁楨要考大學的消息,就催著文笙寫信,叫仁楨考到上海來。她有自己的一盤賬,兩個人在一起,又都在外面。該有的有了,該躲的機靈點,也能躲得過去。這麼一來,是等著水到渠成的從長計議。

  然而,仁楨到底還是要去杭州讀書了。信裡說得明白,她要去的,是她二姐仁玨的大學讀書。

  旁的不論,只這一條,就夠了。

  文笙將信折好,放進信封裡,一個人,呆呆地坐了許久。直到外頭響起沉悶的敲門聲,伴著人嘟嘟囔囔地說話。

  他打開門,看見門房攙著永安,站在門口。永安碩大的頭,耷拉在胸前,身體一個前傾,文笙趕忙撐住他。門房搖搖頭道,又醉了,躺在馬路牙子上,叫他以後少喝點。

  文笙將永安扶到房裡,給他脫了鞋,又將西裝除下來。雪白的西裝上,有兩個清晰的腳印子,大概來自一個不善意的路人。文笙歎一口氣,出去打了盆熱水,給他擦臉。擦著擦著,永安臉頰上的肉抖了抖,嘴唇一翕動,竟然唱了起來。雖然不清不楚,但仍然辨別得出,是白光的歌。這張唱片被永安擱在電唱機裡,來來回回地放,假惺惺,假惺惺,做人何必假惺惺……

  雖然大著舌頭,永安竟然將整支歌唱完了,才舔了舔唇,嘴角流出了口水。

  文笙關上燈,聽見永安在黑暗中翻了個身,哼了一哼,仍然不清不楚地,像是在說一個人的名字。

  天濛濛亮,文笙起夜,看永安房裡沒什麼動靜。進去瞧了,還睡著。可是臉色不大對,一摸額頭,燙手。他心裡一驚,忙披了衣裳,就要出去找大夫。

  走到樓下,卻看到一個人坐在前廳,舉著報紙看。那人抬起頭,是阿根。文笙心裡有事,著急間匆匆與他招呼,這樣早。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來人。阿根笑說, 我是換了個地方睡不著,下來鬆快鬆快。你這是去哪兒?

  文笙就和他說了。

  阿根皺眉道,現在醫館怕是還未開門。他想想說,你若信得過,我上去幫你看看。整日和藥材打交道,多少懂一些。

  文笙便帶他回房,阿根坐下,給永安號了脈,又細細看了看他的舌苔,這才說,不妨事,受了風寒,邪氣入裡。我擬個方子,藥都是現成的,兩三劑就得。你跟我下去,我拿給你。

  文笙便隨阿根到了庫房。阿根很熟練地從藥櫃裡取出川桂枝、白芍、甘草、茯苓、藿佩,按劑量配好,包成一包,說,都是營衛調和的藥,發出汗來就好了。想一想,又說,還是我給你煎好送上去。

  文笙便要給他藥錢。阿根手一擋,說,我這個大夫可沒開過張,莫寒磣我。

  永安服了阿根的藥,真的發了一身汗來,燒也退了,嚷著肚子餓。文笙給他買了粥,他一邊吃邊說,我是迷迷糊糊,連大夫長什麼樣也未見個囫圇。

  文笙就和他說了阿根給他瞧病的事。永安愣一愣,一翹大拇指說,我就說這「老醯兒」開的商棧,是藏龍臥虎,趕明兒我登門謝謝人家去。

  隔天黃昏,文笙在櫃上,看永安西裝革履地走進來,精神頭竟好過以往。見文笙說,快收拾東西,跟我上戲院。

  文笙說,這正忙著。

  永安說,忙?我來了半晌,可見你做成一樁生意?韓瑞卿好不容易來了上海,唱《賀後罵殿》,你可別後悔。

  文笙心裡一動,韓近年聲名日隆,可礙著梅博士的面子,總和滬上梨園不即不離。這回來倒真是百年未遇。

  永安說,我是答應師母看著你,看著你做生意,也得看著你耍。君子之道,有張有弛。

  文笙先沒應他,只說,「天蟾」的頭場,還早著呢。

  永安便說,我幾時說要去四馬路了?現時外地的角兒,哪個不去「大世界」的「乾坤」先熱個場?瞧你也來了半年,「哈哈鏡」什麼樣都沒見過。快走,韓老闆稀罕,我求爺爺拜奶奶弄了幾張票。叫上那個小赤腳大夫,算還他個人情。

  文笙說,人叫阿根。

  永安有些不耐煩,快走,管他阿根阿葉。

  站在連幢的高大建築底下,阿根仰望那幾層奶黃色的尖塔,說,乖乖。平日經過了,也不覺得高。

  文笙說,你也沒來過?

  阿根回他,我是勞碌命,覺都不夠睡,哪來過這種高級地方。

  待進去了,才知道大世界的「大」,絕非虛名。中西合璧,光怪陸離。想得到的玩意兒,這裡有。書場,雜耍,影戲院,各色戲臺;想不到的也有,只那露天的空中環遊飛船,倒將天津勸業場的「八大天」實在比了下去。

  阿根一個大小夥子,這會兒露出了孩子相,和文笙兩個未免應接不暇。文笙一回頭,卻看見永安遠遠地站在廊柱底下,正和一個女人說著話。因為遠,那女人辨不清面目,只看見穿得極時髦絢爛的旗袍,身體微微動作,在燈光裡便是一閃。女人執著香煙,悠悠地抽上一口,吐出來。永安便伸出手去,順那煙的方向,迅速地做了個捉住的動作,然後放在自己唇邊一吻。女人便在他肩頭輕輕打了一下。永安趁勢摟住了她的腰,簇擁著往裡走。

  阿根說,你大哥要到哪兒去。

  文笙想想,說,不管他,玩我們的。

  他們站在哈哈鏡跟前,看著無數個高矮胖瘦的自己。阿根做了個鬼臉,說,誰說人都能認得自己了。你瞧,這一圈子鐘阿根,可有一個一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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