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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這時候,燈卻亮了。走上來一男一女,並不是先前那個女人。這是個年輕漂亮的女子。她穿著藍色絲絨的裙子,金黃色的頭髮,眼睛卻是黑的。她的眉目裡,有一種清淡的哀愁。而男人,穿著軍裝,姿態很挺拔,卻看得出是有些年紀的。他長著修長白皙的手。或許是很年輕的人扮的,就像京戲裡的老生。仁楨想。他表達年紀的方式是在額頭上用黑墨畫出皺紋,有一道墨,沒有描好,似乎流到了眉毛上。

  女人坐下來,說起了自己的丈夫,是個教員。她說起早年對她的敬意,覺得他非常有學問,聰明,了不起。但是,一切都變了。她哀愁地一笑。仁楨的心揪了一下。

  她終於明白,這個女人是這齣戲的主角。她的父親死了,終日面對一個窩囊的兄弟。她與姐妹們在這個小城裡相依為命,過著平淡而消沉的生活。她們所有的信念,就是回到家鄉莫斯科去。

  那個小妹妹喃喃地說,到莫斯科去,到莫斯科去。所有的人靜止在了臺上,一幕結束了。如同一個亮相。

  但是,並沒有一個人叫好與喝采。只聽得見整齊的掌聲。

  仁楨看到腳邊有一張紙,撿起來,就著燈光看。紙上有一個外國男人的相片。照片印得十分粗糙。男人穿著西裝,打著領結,戴著一副夾鼻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是木訥的。眼神裡頭,有一些哀傷的東西。

  仁楨問他是誰?父親看一看說,是寫戲的人。

  下一幕開始的時候,有個人走過來,和父親耳語。父親輕聲對仁楨說,讓她坐好。他很快就會回來。

  仁楨看著臺上的老奶媽,她白髮蒼蒼,戴著面具。面具上畫著一張慈祥而僵硬的臉。她正在呵斥中坐立不安。勢利的兄弟媳婦要將她趕回鄉下去。她用老邁的聲音說,我八十二歲了,八十二歲了,你讓我到哪裡去啊。

  父親回來,無聲地坐下。上了年紀的男主角正要離開。他指著窗戶上的飛鳥對女主角說,當您自由了,就看不見這些鳥了。同樣,等您住在莫斯科,您也就不會注意它了。我們沒有幸福,也不會有,我們只是盼望它罷了。

  仁楨想,他說出這些話,是多麼狠心啊。他走了,這個姑娘怎麼辦啊。她過日子唯有的盼頭,就是莫斯科啊。

  但他終於還是走了。離開了這個小城,離開了這個可憐的姑娘,奔赴他的大前程了。

  這齣戲在軍樂中結束。仁楨心裡一片悵然。看演員出來謝幕,每一個人都不再是戲中的角色了。

  突然,有人向空中散發了一把傳單。有一張落在仁楨的肩頭,上面寫著「還我山河」。撒傳單的是那個男主角,他卸了妝,淨頭淨臉的一個年輕人。眉宇間還有許多稚氣。

  人們沉默地往外面走。有些人撿起了傳單,回過身體,捏緊拳頭高高地揮動了一下,同時口中似乎吶喊了一聲。依然是無聲的,只有口型。

  仁楨也要站起來,但是聽到父親說,我們等一等再走。

  她便安靜地端坐著。舞臺上的年輕人開始收拾道具,其實都是很簡陋的東西。煤氣燈也慢慢地熄滅了。仁楨才看見,背景的白布是掛在大佛的指尖上。大佛金身黯淡,面容慈濟。

  她看不到,在這幕布背後,一個女人,正摘下面具,定定地望著她。當滾熱的感覺在眼底激蕩的時候,女人險些發出了聲音。但很及時地回轉了身去,深吸了一口氣。

  父女兩個,走在深夜的街頭。仁楨抬起眼睛,看見在濃密的雲中,散落了一兩顆極亮的星星。

  她牽住父親的手,問,爹,莫斯科離他們有多遠呢?

  父親想一想,說,就像北平離咱們一樣遠。

  她又問,北平有多遠呢?

  父親說,等你長大去了北平,就知道了。

  父親突然停住,他看見自己小女兒,肩頭在不可抑制地顫抖。

  仁楨抬起頭,淚流滿面。

  父親蹲下身,輕輕把她摟在懷裡。你這孩子,憋了太久了,是同自己擰著勁呢。

  他終於站起身,緊緊牽住女兒的手,繼續往前面走。他昂起頭。一滴清凜的淚,生生地流了回去。

  突然間,仁楨聽見父親鼻音濃重的京腔念白:楨兒,記牢了,今兒個清明,跟爹看了一出《逍遙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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