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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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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埋著頭,走了幾步,突然回過臉,對文笙說,你還放風箏麼? 風馳電掣一般,他想起了她來。他在城頭上放著一隻墨藍色的「鳳頭鴉」。她靜靜地看,她對他說,我認得你。 是那個女孩兒,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她長大了,蒼白的臉色,柔美卻黯然的聲線,都是陌生的。可是,聲音裡的勇敢還是她的。 女孩回過頭去。他看見她粗黑的髮辮,在月白色的背影中跳動了一下,很快地遠去了。 多年以後,談起這次與文笙的偶遇,仁楨總是有些失神。 她說,那天家裡人都已經下山去,只有她一個,執拗地要留下來,想多陪陪她的二姐。當她看到文笙,一時間,覺得有許多的話,想說給他聽。待要說出來,卻突然發現,自己對面前的人幾乎一無所知。在此之前,她在這個家裡,已經保持了長久的沉默。 明煥牽了仁楨的手,往山下走去。他覺出女兒的手,有些涼,不禁握得緊了些。在某一個當下,父女兩個,不約而同地停下了。他們看著西方通紅的夕陽,慢慢地下墜。所經之處,將雲彩燒成火一樣的顏色。堆棧映照,浮游生姿。這景象美得炫目而不真實。他們都沒有挪動步子,斂聲屏息。似乎一點點的聲響,都會將這美在頃刻間擊碎。 仁楨終於側過臉去,靜靜看著自己的父親。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生長,與這個男人久未有如此親密與默契。她很小聲地說,爹。 明煥也看著她,不同於平素神色的游離,目光十分專注。他看到小女兒的面龐籠罩在霞光中,清晰明澈,已脫去了孩子相。而眼睛中倏然而生的,是他所未知的東西。他心裡一陣發空,嘴巴動一動,說,走吧。 父女兩個進了城,暮色蒼茫。他們在老城牆根兒的一個豆腐腦攤子坐下來。原本是要收攤兒了。攤主是對夫婦,看這一老一少,坐定了,並未有要離開的意思。大人說,兩碗豆腐腦,蔥花,醃白菜末,多香油少辣。小的沒有說話,只是端坐著,形容是讓他們喜愛的,神色卻戚然。女的悄悄說,你看這孩子穿的衣裳,料子真好,怎麼這麼素?男的說,開門做生意,管這些幹嘛呢?女的就又問,你說,她是個有錢人家的孩子,還是城東書寓的小先生呢?男的便說,閉嘴。 豆腐腦上來,兩個人默默地吃。吃著吃著,仁楨拈起小勺,舀了一勺辣子,擱進碗裡。吃了一口,再吃一口,終於辣得合不上嘴。汗也淌下來了。父親搖一搖頭,唉,跟這兒發什麼狠。 就跟攤主說重新上一碗。 新的上來了,仁楨卻不吃了。她說,爹,我不想回家。 明煥聽了,愣一愣,半晌才出了聲,咱不回去。 父女兩個坐著人力車。車夫是個身形長大的中年人,拉得並不快,又似乎不很熟悉路。每到一個路口,總有些猶猶豫豫的。終於在一處停下來,鞠一躬說,這位先生,實在對不住,你這地兒我真是沒去過。要不請您換輛車,這車錢我不收了。 明煥並無怨言,只是說,兄弟,幹這行不久吧。 車夫歎口氣說,誰說不是呢!擱以前我也是個坐車的,跑反把家給跑沒了。孩子丟了,老婆瘋了。我現在拉車,就圖流個暢快汗。累飽了,晚上啥也來不及想,睡個踏實覺。 明煥塞給他一塊大洋。他推託了一番,收下了。 換了一輛車,快得多,也穩得多。仁楨偎著父親,漸漸有些發困。高門小戶,華燈初上。在她眼裡,那繁星般的燈火,撩亂了,連綴起來,如同昏黃的曲線,在她眼前蕩漾,若隱若現。轉過一處街角,光線忽而亮了,像是鋒利的刀,將黑夜切割了開來。 昏沉中,她問,爹,我們去哪兒?明煥直視前方,輕輕說,看戲。 待車停下來了,仁楨依稀間睜開了眼睛,發覺面前並不是熟悉的「容聲」大舞臺。一股濕霉氣撲面而來。待清晰了些,看到闊大的門廊輪廓陰沉。四周籠罩在夜色裡,間或有一兩聲淒黯的鳥鳴。她突然驚醒了,並不怕,只是隱隱有些不安。看看父親,神情也被夜模糊了,不見一些究竟。父親下了車,她也跟著走下去。 她跟著父親登上臺階。腳踩到了石階上的青苔,險些滑倒。她的目力似乎漸漸適應了黑暗,打量出面前是個大而舊的建築。父親拍一拍門環。過了一會兒,有人應門。大門吱呀地開了一條縫隙,有光流瀉出來。光恰斜斜打在了門廊前的雕像上,竟是端著金剛杵的韋馱。雙手合十,眼睛卻被蝕得只剩下了兩個空洞,非但不猙獰,竟有些狼狽。借著光,仁楨辨出頭頂的匾額上有「萬年寺」的字跡,也已經斑駁得很。 她頓時明白這是一間廟宇。且「萬年寺」三個字,覺得很耳熟。在心裡念了幾遍,突然想起了。聽老輩人講,當年二爺爺百年,無人安葬,正是將靈柩「丘」在這間寺廟裡。 父親與裡面人的說著話,用很輕細的聲音。說了一會兒,門才打開。父親牽了她的手進去。 來人舉著油燈在前面引路。剛才的光正是這盞燈發出的。這廟並不小,只是看得出已經十分破敗,院中生著半人多高的蒿草。空氣裡聞得出雨後的塵土和腐敗的木料味道,眼見是一間多年無人照拂的廢寺了。突然一道黑影刷地從面前掠過,停在牆根兒。仁楨嚇得緊緊扯住父親的長衫。引路的人,迅速將燈舉起,警惕地張望一下,然後笑笑說,小姑娘,別怕,黃大仙罷了。 走到大雄寶殿門口。來人一抬手,對父親說,馮先生,這邊請。便推開了門。一進去,仁楨不禁一驚。偌大的殿堂,裡面竟然坐滿了人。佛像的位置,是最亮的地方,四周燃起了幾隻煤氣燈。中間拉起了一丈高的白布。門上糊了厚厚的報紙,從裡面竟透不出一絲光去。這白布大約是舞臺的佈景,但是並不見「出將」與「入相」的字樣。而是用很粗疏的筆劃,畫了一些家具,一個洋人用的壁爐。還有,一扇窗戶。這窗戶打開著,看得見外面的景物,墨綠線條勾畫的樹,伴著幾隻鳥。這鳥,正以飛翔的姿態,靜止在空中。 她正看得入神,卻有人引他們走到了舞臺跟前,端來一隻長條板凳,讓他們坐下來。剛剛坐定,幾隻煤氣燈突然滅了。黑暗中,便聽見臺上隱約傳來了音樂聲。這聲音低沉厚實,卻在她心頭猛然擊打了一下。她認出是手風琴的聲音 。她想起聽到這種樂器拉的第一支樂曲,叫《起錨歌》。她想起了拉琴的人。 這時候,臺上出現了一個人,穿著寬大的長衣,手裡舉著一支蠟燭。在燭光中,辨出是個女人。她發出了聲音,聲音還算動聽,並不是襄城話,而是標準的國語。在仁楨的記憶中,只有一個人會講如此標準的國語。她這樣想著,心又黯淡下去。 這女人和一個看不見的男人,一言一語地說話。女人的話很多,而男人則言語精簡。她終於聽出,這是一對夫婦,也聽出了男人的厭倦。他們兩個,並不和睦。 音樂斷斷續續地傳來,仁楨小聲地問父親,他們為什麼還不唱戲。 明煥輕聲回答,這是外國人的戲。外國人的戲,有的唱,有的不唱。這出是不唱的。 仁楨又問,外國人的戲,為什麼說的是中國話。 明煥說,因為是中國人演的。 臺上的女人問男人,為什麼你不說話? 男人沉悶的聲音傳來:沒什麼,我在想心思……再說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仁楨想,外國人的戲,是多麼囉嗦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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