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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馮辛氏點點頭,說,大姑娘,就得有大姑娘的樣子。三娘今天,就來教一教你。

  這話說完,她便使了個眼色。女僕一擁而上,將仁楨抱起來,擱在那椅子上。兩個架著她的胳膊,剩下的脫掉她的鞋襪。

  仁楨突然間就動彈不得,聰明如她,見這陣勢,已然明白了。到底是小孩子,還是驚慌。她掙扎了一下,眼看一個女人開始使勁揉捏自己的腳,不禁大喊起來,三娘,我們老師說了,政府早發了佈告,禁止女人裹腳。你不怕給告了官去。

  馮辛氏冷笑一聲,說,天下有天下的規矩,我們馮家有自己的家規。我活了這幾十年,見天下的規矩一天三變。我們馮家的祖訓何時變過分毫。待你大了,就知道三娘是為了你好。

  仁楨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看到女僕正將自己的四個腳趾使勁窩進腳心裡,然後扯起一尺白布,就要裹上去。仁楨終於痛得哭喊起來。她蹬著雙腳,一下將女僕蹬倒在地上。女僕也不惱,嘴裡訕笑,三小姐人小,腿勁兒倒挺大。將來的姑爺可要受苦了。

  仁楨忍不住罵她,瞪圓了眼睛喊道,我娘不裹腳,我二姐也不裹,你們休想碰我。

  馮辛氏有些動怒,一氣站起來,說,有你娘這樣的娘,才教出你二姐這樣的閨女。讀了一肚子的洋墨水,到頭來還不是給人做小!你終要嫁出去。若不是為馮家的門楣,我哪來的閒工夫管你。

  一邊對女僕們大聲說,一群廢物點心,還愣著幹什麼。

  仁楨眼見著自己的腳,被白布一層層地裹上了。她嘴唇發著抖,眼淚珠串似的流下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嗓子啞了,喊叫也漸漸成了哽咽。

  馮辛氏倒舒了口氣,強擠出一個笑。

  然而,當女僕捧起她的另一隻腳,要如法炮製,她卻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大喊了一聲:娘。

  這一聲,將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

  門「呼啦」一聲被推開了。

  人們停止了手中的動作,看見老管家慌慌張張地進來,說,太太,不好了。咱們的宅子給日本人圍起來了。

  馮辛氏啜了一口茶,不屑地說,多大的事,眼下全城都是日本人。左不了又是來要東要西,老爺知道了嗎?

  老管家壓低了聲音,這回不一樣,他們說,咱們家有人通共。

  仁楨聽到茶杯落在地上的一聲脆響。碎瓷崩裂的聲音伴著她的疼痛,被放大了。

  馮辛氏站起來,似乎站得不太穩當。她撐著桌子,說,你跟老爺說,我這就過去。

  仁楨看著馮辛氏的背影消失,從椅子上艱難地跳下來。著力正好在彎曲的腳趾上,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的跟前是手足無措的女僕。她們看著這個幼小的女孩,兇狠地撕扯著腳上的纏足布。由於針腳密,她咬緊了牙關。

  白布已透出隱隱的紅色。當撕下了最後一層,她看見自己的腳,已經紅腫,腳趾往外滲著膿血。她輕輕捏了一下腳趾,讓它們舒展開,便穿上了自己的鞋子。沒有任何的猶豫,開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一個女僕,似乎要攙扶她一下。仁楨撥開了她的手,推開門,午後的陽光闖進她的眼睛。

  每走一步,都是入心的疼。但是,她讓自己走得快一些。

  當她走到前廳,看到了自己的母親。她想越過眾人的目光到後院去,已經不可能。慧容也看見了她,歎一口氣,走過去牽住她的手,叫她不要亂跑。

  她看見三大爺明耀的對面,站著幾個日本軍人。最前面的軍官她認得。這個叫和田潤一的男人,如今一身戎裝。原本清瘦的身形,輪廓變得硬冷。此時他一言不發,面對著明耀恭謹中的慌張。

  中佐閣下。明耀終於開口,此番光臨捨下,不知可有我馮某效勞之處。

  和田淡淡一笑,說道,馮老爺,恭賀新禧。我們算有些交情,就不兜圈子了。

  瞬間,他臉上的笑容收斂,如閃電一般。

  和田掃視一下眾人說,最近皇軍在棗莊截下了一批物資,是運往甘南蘇區的。其中搜查出一批藥品,可能與府上有些關係。

  他掏出一支赤褐色的玻璃瓶,舉起,說,這種盤尼西林針劑,是大日本國的軍需藥品,每支下面都有一個編號。奇妙的是,也出現在了我們截獲的物資裡。據查這些針劑是由軍醫夏目一郎開出的。不知府上,最近可有眷屬光顧過夏目醫生的診所?

  廳裡一片死寂。

  這時候,和田走到了仁楨面前,暗啞的聲音,突然變得和藹與溫存。他說,三小姐,這個可愛的小藥瓶子,您認不認得?

  仁楨想都沒想,用很肯定的語氣說,不認得。

  和田嘴角略略上揚,眼裡閃過一絲鋒利。他說,那麼,我只好問問您的姐姐了。

  仁楨感到母親牽著她的手,倏然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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