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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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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志遠將頭偏到一邊去。 和田說,葉師娘,少安毋躁,或許您應該做的不是抗議,而是祈禱。演出就要開始了。 葉師娘看見和田招了一下手。一個士兵很熟練地將電極,夾在了寧志遠的身體與四肢上。而導線的另一端,連接在一台機器上。 士兵按下了一個鍵。機器的燈,倏然亮了。觸目的紅光,灼了一下葉師娘的眼睛。 她看見寧志遠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繼而是不可抑制的全身的抖動。這張年輕的臉,顯出了痛苦萬狀的表情。青年人咬緊了牙關,汗如雨下。他的指尖,在電流的擊打下猝然繃緊。 站在身後的士兵,強行架起了葉師娘,支起了這年老婦人的頭顱,讓她看得更清楚些。 這青年的身體像被巨大的力量推動著,彈了起來。他原本瘦弱的身形卻在電擊下膨脹。頸項上的靜脈鼓突,青藍色的血管,隨著肌肉高頻的抖動,在原本白皙的身體上迸張,似乎要隨時炸裂。這時,和田猛然關上了機器。 汗濕了的衣服,緊緊地貼在葉師娘的身上,讓她感到一陣脊背發涼。她在暈眩中慢慢地蘇醒。她看著面前的青年男子,已經昏死了過去。他的口涎,卻還在不斷地流下來。而襠部此時已經濡濕。地上是一灘尿液。 空氣中彌漫著未知的焦糊的氣味。 寧志遠在多次涼水的刺激中醒了過來。 葉師娘看到他終於開口。然而,她卻聽不到他說什麼。她也看到和田眼神中突然迸出了暴戾的光,卻也聽不到他的任何聲音。她竭力地想要聽到,她不信任自己,用手使勁捶打自己的耳朵。但是,周遭卻異樣而令人恐懼地安靜下來。她只看到,士兵再次按下了按鈕。在這一瞬間,她似乎聽到了電流流動的滋滋聲。她聽到了電流竄進了寧志遠的血管,暴虐地遊動。她看著這個年輕人再次昏死,又在冰冷的刺激中醒來。又再次在電擊的苦痛中抽搐與顫抖。還有和田的微笑,那無聲的笑。這一切,在她面前重迭為了畫面,擊打著她的眼睛。 在這畫面中,她踉蹌了一下,跪了下來。她對著和田跪了下來,求他看在上帝的面上,放了這個孩子。她甚至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她感到自己臉上有火熱的液體流下。那流動的感覺如此陌生,她的面龐,已經麻木了。 畫面突然靜止了。所有的人,都沒有了動作。而跪下的葉師娘,這個老邁的白髮婦人,成為這靜止的畫面中的一部分。 在這時,她聞到了死亡的氣息。 她面前的青年人,再沒有抬起頭來。而這時,她恢復了聽覺。她看著這具年輕的身體,一動不動地懸掛在鐵鐐上。她看不到他的臉。她聽見了冰涼的水滴從他的頭髮上落下來,穿過寂靜,在她的耳廓裡無端地放大,最終擊碎了她。 葉師娘睜開眼睛,第一個動作是緊緊拉住米歇爾神父的袖子,口中喃喃,救救他。 神父低下頭,輕輕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師娘神色瞬間黯然,手無力地垂了下來。她轉過臉,看著窗外的一株銀杏,樹葉已經快要落盡。蕭瑟的風吹過,樹枝搖擺。又一片葉子掉下來,打著旋,在空氣中遊動了一下。像是飛舞,說不出的靜美,最後氣定神閑地落到了地上,融進一片枯敗的顏色。 她摸了摸酸澀的眼角,覺得心裡的某個地方,已經乾涸。 神父說,他們逮捕了十二個人。寧志遠在昨夜就義。我們要將剩下的十一個人救出來。 葉師娘咬了一下嘴唇,說,和那些魔鬼講條件? 神父說,我打算去一趟神戶,同修縣聖何塞堂的普甯神父。他和日本外務大臣有田建一在年輕時就認識,算是有些交情。 葉師娘想一想,問,有把握嗎? 神父搖搖頭,時間太緊迫。前後的疏通,我正在籌錢。 師娘歎一口氣,我聽說,教會的資產已經凍結了。 神父說,我在想辦法。上海的法租界,有一個買辦朋友,我已經寫信去。 葉師娘說,但是,他們恐怕挨不了一個星期了。 昭如是在第二天知道了消息。 這時,盧家人已準備離開醫院,搬回思賢街去住。臨走之前,昭如留下了那只紅木匣子,和裡面的東西。 葉師娘坐在燈光底下,闔上了木匣。她對米歇爾神父說,那些孩子,或許有救了。 匣子上還有殘留的泥土。葉師娘認出,這做工精細的物件,質地是上好的印度紫檀。盒蓋上的圖案,是盛放中的蓮花,有層迭繁複的花瓣。捲曲的祥雲在其間纏繞。她輕輕撫摸,觸手的涼。然而,在這手指的遊走間,她心裡一動。重又將那雲的紋理描摹了一遍。許久之後,恍然,這圖案的輪廓是一句梵文。 她在記憶深處尋找,年輕時的所學已然稀薄。終於,還是認出了隻字詞組。意思是,歸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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