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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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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笙第一次走進「四聲坊」。在襄城住了這麼多年,卻不知道有這麼個所在。他心裡新奇得很。藝波巷本不起眼,可走進去,遠遠看見一個老舊的牌坊,灰撲撲的。上面已是字跡斑駁,辨不清楚筆劃。他自然不知道,這牌坊上題的,是乾隆爺的御賜。 說起來,那時的襄城,盛產著一種織錦,有個頗為風雅的名字,叫「馥絲」。「馥絲」的來歷,據說是出自一個黃姓的婦人。一說傳聞她是黃道婆之後,這著實有些附會。然而這織錦是在她手上漸漸興盛,並名聞齊魯,是的而且確。這「馥絲」的作坊,便設在這「四聲坊」。其名得於它的工序,在「煮繭」一節,放人各類香料。繅絲陰乾後,織出的錦緞,經年馥馥不散。乾隆十三年南巡,隨駕的是容妃和卓氏。這容妃來自回部,台吉和劄賚女。據說皇帝對其極為寵倖,南下數月,由膳食至衣物,無微不至。民間說這維吾爾女子身有異香,其衣物便禦命「四聲坊」織造。六宮之內,皆以著此織錦為風尚,一時間大盛。然而乾隆五十三年,容妃病逝。皇帝深以為慟,上下妃嬪,便以「馥絲」為忌。再加上黃氏無後,薪火難繼,竟然漸漸式微。 四聲坊由此衰落,絲廠工坊的舊址,不知何時,漸成為各類手藝人的集散之處。一時三教九流彙聚。到了民國二十三年,因「新生活運動」,四聲坊裡也有了一番灑掃。不像話的人事,都被趕了出去。看上去是整飭了些,多了新鮮的氣象。但骨子裡頭的敗落相,卻是去不掉了。 這時候,文笙有些小心翼翼,儘管有龍寶作陪,但這地方畢竟於他是陌生的。他的眼睛又禁不住左右顧盼。一個老婦正坐在門口,就著光編竹席。頭頂上掛著一排蒲扇,由大至小,井然有序。微風吹過來,那扇子就呼啦啦地前後翕動,碰撞間像是不規矩的士兵。文笙看著,沒留神,一腳踩進一攤污水,褲腳也濕了。老婦看見了,朗聲大笑,說了句什麼,文笙沒有聽清楚。斜對面的一個大漢聽見了,似是而非地笑,對老婦拋了一句粗話。老婦慍怒間放下了活計,轉身走回店裡去了。漢子覺得無趣,重又坐下來,叮叮噹當地敲他的石碑。文笙看那石碑上的字,無非是「先考」、「懿德」之類。龍寶催他快走,說這裡的生意忙得很,哪朝哪代,死人的生意,永遠有的做。 大約穿過了半條街,龍寶才引他停下。此時文笙身後,已跟了大大小小八九個孩童,是來看熱鬧的。文笙是個外人,在他們眼裡便是一團熱鬧。龍寶揚揚手將他們轟走,對店裡喊,爹,笙少爺來了。 文笙抬頭便看見「餘生記」三個字。這店鋪的齊整與廓落,在這巷弄裡簡直鶴立雞群。門口貼了楹聯:「以天為紙,書畫琳琅於青箋;將雲擬水,魚蟹遊行在碧波。」手筆很好,早春時貼的,顏色褪了不少。一個人應聲出來,是個中年人。一身布衣,但看上去潔淨利落。他手裡執著煙袋鍋,在門檻上磕一磕,頷首道,笙少爺來了?文笙便也肅然回禮,叫他,龍師傅。 龍師傅便笑了。一笑,臉上的皺褶都深了些。他從衣袋裡掏出幾個銅圓,放在龍寶手裡,說,去後街祥叔那買些果子。記著…… 不待他說完,龍寶就接上去,記著跟他說有貴客,要買最好的果子。 龍師傅便摸摸他的頭,說,去吧。 龍寶便一溜煙地跑走了。 龍師傅便引文笙在店裡坐下。文笙倒是先被鋪子裡的景象吸引。自然四處都是風箏,上了色的,還未上色的,有些是紮好的骨架。牆角裡整齊地擺著二尺多長的竹篾。凌空的幾道麻繩,則掛著已漿好的棉紙。然而,吸引了文笙的,倒不是這些。而是迎臉的牆上,密密地寫著字,還有一些圖案。看得出來,都是風箏的樣式。字有些潦草,依稀辨得。 龍師傅看他望得出神,便說,今天請少爺來,是為了少爺的生辰。文笙回過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些閃爍。娘說,明年是我的本命年,師傅對我有話說。 這中年人站起來,腰有些佝僂,看得出是終年勞作的痕跡。但他此時讓自己挺得直一些。他說,稍等片刻。說罷,便掀開了門簾子去裡屋。裡面傳出來一些聲音,聽得出刀斧劈在竹上崩開,又有一些細碎的如同裂帛的聲響。龍師傅出來的時候,手裡已經舉著一把漂亮的竹篾。他坐下,將竹片平擺在桌面上,執起一把 很小的刨刀,在竹條上細細地推刨。同時間,開了口。 九年前,我從灤陽到了貴地,為的是營生。在四聲坊裡租下了這間鋪面,可生意一直都不見好。那年夏末,我快要收鋪的時候,來了一個人,問,你會不會紮虎頭風箏。我其實並沒有紮過,但想到生意要開張,就應了下來。平日裡做慣了沙燕、百蝠,都是細巧的樣式。這虎頭是要用大毛竹做骨,劈出篾子,放在爐火上烤。到了天發白,才勉強紮出了一個形狀,覆上了棉紙。那人卻來了,說要去天津,這風箏是給兒子的。我便說,這色還沒有上,可怎麼是好呢。他說,不妨事,就將風箏取走了。 龍師傅說到這裡,將竹條舉起來,迎著光看一看,又低下頭左右銼了一下。竹片用手指比過,放在小刀上,蕩了一下,穩穩地停住了。他用雙手壓一壓竹片,好像一道滿弓似的圓弧,輕輕地說,成了。 這就拎出牆角裡一隻鐵爐,黝黑的,看得出經了年月。他將爐火點起來,待旺了些,有些蔚藍的火苗,才將竹條放在火焰上慢慢地烤。邊烤,便用手指用力彎一彎。文笙走過來,挨著他坐下來。他說,「汗不去透形必還」,得把竹油烤出來,骨架就穩當了。我剛才講到哪裡了?龍師傅沉吟了一下,說,對,那風箏就被取走了。可是一個月後,那中年人卻又來了。他說,龍師傅,以後你每年都幫我紮一隻虎頭風箏可好?我便說,這位客,如今生意做不下去。鋪租也漲了。正想要關門,回家鄉去。 這時候,文笙聞見一縷好聞的焦香。竹條上有些細密的水珠滲透出來,真的如淌汗一樣。龍師傅又執起一根竹條,放在火上,跟著說,那人便又走了。到了第二日,房東家的卻找到我說,思賢街的盧老爺,將你這鋪子盤下來了。我說,不用趕,什麼爐老爺,灶老爺,我也要回去了。房東說,你這生意且有的做呢,盧老爺將這鋪子送給你了。 我正納悶,便又見那前日裡來的中年人,對我一拱手,說,龍師傅。盧某往後的虎頭就仰仗你了。我不安得很。他便說,在這襄城,你我都是外鄉人,盧某先行了一步,也先嘗了甘苦。龍師傅繪在牆上的這筆字,看得出幼學的底子。這風箏活兒,怕是半路出家。盧某當年讀過幾年書,投身陶朱,也是既來則安。 說的人和聽的人,此時都上了心。沒留神龍寶回來了。他擱下了手裡的東西,看見爹嫺熟地在竹條上刷了白膠,正拈起一根棉線,要給竹條打上個十字。龍寶便走過來,幫他按實了。龍師傅將線纏上一道,碼緊了,又纏上一道,笑笑說,這小子,如今也能幫上我,當半個人用了。少爺你將來有你的大事業,我們這些人家的小日子,也想著能過好些。我就尋思著將來給他娶上房媳婦,也就甘心閉眼了。 龍師傅長歎一聲,可那時候,是灰心得很。我對盧老爺說,廢了科舉,我們這些人,沒了去路,兀兀窮年又奈何。他便拿出一冊卷本,遞給我說,一併贈予你。我接過來,也吃了驚,這冊上分明寫著《南鷂北鳶考工志》。我便說,曹霑的《廢藝齋集稿》,坊間俱說已經失傳。先生何以藏有一卷。他哈哈一笑,說,我果真未看錯,你是懂行的。原是安徽的舊書肆得見,另有一冊《蔽芾館鑒印章金石集》,皆殘破不堪。錄了這一冊給你,便是物得其所。 文笙默默地轉過頭,看著繪在牆上的文字。龍師傅手上沒有停,接著說,這一冊在我手中已有九年,爛熟於心。如今的手藝琢磨,多半得益於此。曹雪芹通曉「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而盧老爺對我有「魚漁俱授」之恩,報之不盡。當年我問他何以為報。他便說,待到笙少爺你第一個本命年前,當面為你制上一隻虎頭風箏。這踐約等了九年。如今見著少爺,也算一遂心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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