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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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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和田將身上的斗篷緩緩解下來,裡面卻是一襲青布的長衫。斗篷落下的一刹那,簡直像變戲法一般,迅速蛻變成了一個普通的中國男人。他沖馬老闆一拱手,馬老闆立即會意。並不等有什麼交代,坐在前排的幾位當地的所謂貴人紛紛起身來,虛弱地笑一笑,被夥計引到後面一排坐去了。和田與他的手下,便要落座。貴妃榻自然也空了出來。 女眷們看著男人們站起來,都有些緊張,亦步亦趨。然而有一個很年輕的,是聯合準備銀行秦行長新娶的續弦。大約是平日裡給寵慣了,有些不知厲害,彆扭著,就是不願意走。男人作勢不管他。眼見和田的手下走過來,她才慌亂著站起來。旗袍競掛到了扶手,拉扯不開。那浪人模樣的年輕人嬉笑著,將手按在女人不慎露出的大腿上。女人驚叫了一下,躲開去。這青年正嘟嚕了一句什麼。和田走過來,看了青年一眼,一個耳光打在他臉上,十分響亮。青年被打蒙了,捂著臉。這一巴掌太突然,倒好像打了在場所有人的臉,熱辣辣的。 仁楨被這巴掌打得有些驚怕。她回頭看一眼自己的父親。明煥袖著手,低下頭也正看著她。她再抬起頭,卻看見對面的包廂裡,那少年的臉色。他仍是端坐著,眉頭卻微微地蹙著,眼睛裡有波動。 場上寂靜得怕人。和田卻走到馬老闆跟前,短促有力地鞠了一躬,說,叨擾了。 他整了整長衫,慢慢坐下來。目光移向臺上。臺上的兩個演員,正不知所措。手與腳,都擺得很不是地方。和田重又站起身。他沖著演員的方向,緩緩地拍起了巴掌。這掌聲,並沒有人應和,在高闊的大廳裡,顯得格外的寂寥。 馬老闆頭上滲出了一層密密的虛汗。他對著幕後的鑼鼓班子揚了揚手。半晌,先是稀稀落落的幾個鼓點,試探似的,然後,頻密起來。演員愣一愣神,跟著鼓點亮了一個相,接續上了情緒。臺上台下,終於又熱鬧起來了。 和田滿意地坐下來。 仁楨一抬頭,看見對面的包廂,已空無一人。 一折《坐宮》,兩個演員做念是中規中矩,全然無精彩之處。到了鐵鏡公主的一段西皮流水,快得好像是要趕場子。不是楊延輝急著出關去,倒像公主要逐他走。楊四郎在快板又唱錯了詞,竟也沒有人計較喝倒彩。都知道,壓軸的言秋凰,就要出場了。 戲單上寫的是《宇宙鋒》,恰是「修本裝瘋」一折。仁楨暗地裡歡喜,因為這一折戲,是她最愛的。正旦行裡頭,她愛的並不多,卻獨喜歡這個趙豔容。依她一個小孩子的眼光,也看得出這青衣其實是美在了一個「苦」字。《武家坡》裡王寶釧十八年的寒窯,苦得癡心;《望江亭》裡的譚記兒先是孤寡,後情事輾轉,又苦得無謂。前前後後,競沒一個人可自主命運的。 獨這個趙豔容,攤上一個機關算盡的奸相做爹,已然不幸。後夫家又幾近滅門。她本也是悲戚的,但終究是給逼急了,到最後競也破釜沉舟,裝瘋賣傻起來。要上天,要入地,哪裡有一個女人可有此等氣魄,將一群男人,上到皇帝老倌,下至滿朝的文武,給耍得團團轉。然而仁楨終究是有些心疼她。她本也並沒什麼主意,先是說什麼「先嫁由父母,再嫁自己身」,這樣討價還價,到底是有些蒼白的。不知怎麼的,仁楨就想起了二姐。二姐乳名「蠻蠻」,是個自由慣了的人,如今也沒嫁上個好人家,仁楨竟比她自己還著急。這以後的事,不知要到什麼時候了。 開場鑼鼓響起,趙高踱著方步走出來。形態沉鬱,倒是頗有氣勢。家丁念白:「二堂傳話,有請小姐出堂。」眾人屏息,望向台側。啞奴速行立於台中。只見言秋凰一身黑帔,蓮步輕移,慢慢進入視線。站定,垂首。待她抬起頭來,幽幽念道:「杜鵑枝頭泣,血淚暗背啼。」同時向台下張了一眼,仁楨心下遽然一驚。她並未意識到,瞬間,這一眼會影響了她之後數十年的審美。她只是驚奇,一個女人的哀戚,競可以在眼神流轉間,被表達得如此美麗,如此內容豐富。是哀而不傷,卻也是穆然成習。 大約這個亮相,也擊打了眾人。先是頓然沒有了聲音,突然有人回過神來,禁不住叫上一聲「好」。台下便紛紛鼓起掌來。突然間,前排有人用日本話嚷了一句什麼,然後也劈裡啪啦地拍起了巴掌。其他人聽了,倒噤住了聲,沒言語了。 接著的情節,是趙豔容哀求父親修書奏免匡家之罪。一段西皮原板。京胡繞梁,言秋凰便開了嗓:「老爹爹發恩德,將本修上……」聲音凝膩和婉。然而唱到了「上」字的尾音上,聲音卻突然間斷裂,劈了開來。幾近刺耳,令人猝不及防。這時候,仁楨看見言秋凰捂住了自己的喉頭,急促喘息,開始劇烈地咳。咳得掏心掏肺,身體都禁不住抖動起來。待她終於鎮定,便向台下屈身行禮,向後臺匆匆走去了。 這一幕實在是出人意表。 半晌,馬老闆才走上來,臉色緊張,一面賠不是,一面解釋說,言小姐積勞成疾,今日的得罪,馬某甘願承擔。演出票款,全數退還。人們啞然,繼而竊竊私語。就有人冷笑,揭這馬老闆的老底,說原是山東青州的一個戲霸。這次跑到襄城來混,到底水土不服,是敗走麥城了。然後就有人開始起哄,亂嚷嚷,說要砸場子。 在這聲浪中,和田緩緩地站起來,從手下人腰間,抽出一把武士刀。並未多作猶豫,便走到臺上,眼睛也沒在馬老闆的身上停留。他環視眾人,臉頰似乎抽動了一下,然後將刀高舉,狠狠地插在了舞臺中央。 在眾人瞠目中,武士刀還在孤獨地晃動。和田披上斗篷,施施然離開。馬老闆要跟上去,卻被隨行的幾個浪人狠狠擋在了胸口上,險些就是一個趔趄。 仁楨張著口。當她確信眼前的事情,已經停止,才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她看到明煥,在昏暗中,點起了一支巴西雪茄,同時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笑意。台下響起了更劇烈的聲音,令仁楨來不及消化父親的笑。甚至,來不及做任何驚異的反應。她只記得那雪茄的味道,濃烈而辛辣,揮之不去。 然而,半個世紀後,她再想起這不合時宜的笑容。總覺得其中有些安慰的成分。這或許是一種本能。仁楨並不知曉,因為前一天風聞日本人的到場,言秋凰曾經計劃連夜離開襄城。父親阻止了她,同時將隨身的雪茄剝開,把碎末泡在一杯茶水裡,讓她喝下去。 你會暫時變成一個啞巴,即使你自己想唱,也唱不出來。父親說。 也因為這笑容,仁楨打消了當夜去探訪言秋凰的念頭。是的,她寧可這麼想,父親與這個女人之間,存在著某種盟約。這盟約中有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內容。 這樣想著,她心平氣和。將老花鏡取下來,折好。然後小心地將那張報紙輕輕地放進抽屜中。在這刹那,她看見報紙上的女人,微微揚起了嘴角,表情依然,是對她的一點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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