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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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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上說的,是這年秋天的事情。也是梨園界著名的「劉言之爭」。後來好事的人,說這「流言」不祥,註定是一語成讖。《鐘業晚報》投票評選八大名伶。言秋凰與師傅排在了首十六位。說起來入圍的都鉚足了勁頭。而唱青衣的,偏就是這師徒旗鼓相當,針尖麥芒。這年年底的遊堂會,兩大劇院,一個在「銀興」,一個在「玉蟾」,真格地擺起了擂臺。捧劉與捧言的兩派唇槍舌劍,在各大報章上對上了火。一是久積薄發,一是銳氣當前。勢均力敵,難分伯仲。劇場夜夜高滿,觀眾是聽得如癡如醉。兩人是越唱越勇。這夜裡散了場,劇場的經理帶了張字條來,說是劉老闆托人捎來。言秋凰展開看了:「凰兒吾徒,明暫休一夜。念念。」恰言秋凰在「銀興」連唱六場新編的《法門寺》,廣告早就貼了出去。想不能對觀眾食言,便又上了台。到下傍晚,「玉蟾」也上了廣告,是劉老闆的箱底劇目《玉堂春》。坊間便說,這一夜是有決戰的意味了。這六場唱下來,叫好不絕。然而下了台,言秋凰便看出眾人神色不對。追問之下,師父壓大軸倒在了臺上,咳出了一口血。 這張舊報紙的標題:「望鵑啼血花落去,新凰清音換新天」。這大約是言秋凰最後一次出現在新聞的頭版。後來,據說是她自願退出了「八大名伶」的選舉。在眾人的不解與期待中,半年未再登臺。這年的年底,積郁成疾的師父歿了。她一身素裹.守了半年的喪。臨了給師父的遺像磕了一個頭,立下誓言,從此離開京津伶界。 後來,又有人說她在滬上停留。無奈一個女人,又少人扶持,競分外艱難。洋場上的規矩,正邪難循,一來二去,得罪了黑道上的人。好不容易脫了身,輾轉一番,才來到了襄城。 襄城這地方,比起京津,民風大約又淳樸容納些,言秋凰便安置下來,棲身在一個叫「榮和祥」的戲班。這裡的票友知道來了個女伶,叫「賽慧貞」,也覺得稀罕,口耳相傳。開始的幾場,挨在幾個角兒當中唱上一段,便不覺得惹眼。後來一出《鴛鴦塚》,有段西皮慢板,是極難把握的,卻被新來的女旦唱得行雲流水。聽者驟然發現了這青衣的不同凡響。沒過多久,便有見過世面的票友辨認出,原來就是名震一時的名伶言秋凰。 襄城原本不大,這事便很快在票友間傳開了。關於這一層,對於言秋凰與父親的相識,仁楨有許多的想像。直至長大以後,她仍然覺得,這想像的諸多版本,並未有一個是真正可說服自己的。 她每每想起八歲的自己,當初與父親踐約去聽言秋凰的大戲,實際便是這想像的開始。 那是她第一次踏進重新整修後的「容聲」大舞臺。在襄城的地界上,出現這麼一處地方,多少堂皇得有些不真實。門裡懸著半人高的燈籠,一字排下來,上書「玉樓天半笙歌起,蓬島閑班笑語和」。迎臉兒的花崗岩影壁,鑲滿了各色臉譜,生旦淨末醜,一應俱全。並不繚亂,仿若色系。因間中自有秩序,便頓然氣勢非凡起來。進了去,才知別有洞天。橢圓形的舞臺已擴建到了十餘尺寬。台前蒙了重重的疊帳,紫天鵝絨制,光影在燈底下熠熠地波動。座位排了兩百來個。前排照老例兒自然是酸枝的太師椅、八仙桌,卻依牆又擺了幾張鑲了軟墊的貴妃短榻,佈局一時之間中西合璧起來。仁楨看著新鮮,並不知道,這是為城中幾位軍界要人的姨太太特設的,只嚷著要去坐。父親明煥沒理會她,嘴裡輕聲說,這角兒還沒幾個,倒先把京城裡的派頭學來了。 說著便牽了她的手,上樓去。巴洛克式的轉角樓梯,通往樓上的包廂。這包廂是幾個有名姓的大戶留下的。多是為攜了家眷,免得抛頭露面,圖個清靜。馮家是長期包了一個。可是這一日,偌大的地方,卻只有他們父女倆。仁楨便站到了椅子上,手扶著欄杆往下面張望,看著底下人頭攢動。見過的沒見過的人,來來往往,作揖打招呼,寒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倒也十分熱鬧。她正看得真切,明煥卻將她抱下來,說,小心栽了跟頭下去。你不是孫猴兒,到時爹可沒有筋斗雲來救你。 說著鼓點便響起來。開場的是一出武戲《挑滑車》。角兒剛上來,亮了一個相,便跟著有喝彩的聲音。這折戲用來熱場,是極好的。說的雖是個魯莽的英雄,倒也十分的有作為,觀眾便會投入。扮高寵的葉惠荃,據說是「金陵大武生」趙世麟的弟子。趙雖是長靠優於短打,行家雲其拙於翻撲,但仍有許多看家功夫,像是大靠夾鞭,飛腳三越,都是旁人不會的。一一傳給了這弟子,便十分的有看頭。而這葉惠荃因為後生,英武逼人,眉宇間又有些富貴氣。肩上四支藍色令旗,上下翻飛,倒真將個少年氣盛的王爺將軍演得很像一回事。 仁楨對這一折戲並不陌生。小時候聽父親講《說岳全傳》,內容是熟透了的。說起來,她總是對這高寵有些同情,怪岳武穆不近人情,將個少年人逼急了,終於有些頭腦發熱。可又真是有本事的,替岳飛解了圍,卻不得善終。為了打外面的人,死自己人是可以,可這樣死,終究有些無謂。所以,仁楨看這出就十分入戲,每次高寵一得意,仰天而大笑,她便心裡捏一把汗,想著他離死期不遠了。當挑了第十二輛滑車,見他直挺挺地倒下,仁楨就如釋重負,然後又惆悵得很。她再惆悵,底下叫好的聲音不絕於耳。那角兒禁不住央求,又活生生地出來謝了一個幕。這下倒真顯出了她自己的傻來。 可終究是分了神,為了這個死而復生的英雄,下面就有些看不下去。不知為什麼,演到中央,插了一折昆曲《風箏誤》。明煥歎了口氣,說,「花」「雅」合流,也真是沒有規矩。昆曲的唱腔持重綺靡,對一個小孩子來說,便是有些悶。所以,當一個面相很老的小生在臺上咿咿呀呀,仁楨險些坐在椅子上瞌睡起來。好在他身邊還有個書童,倒是很活潑可喜。只看著他手執著一隻風箏,在那裡長篇累牘地對書生講著大道理。可是仁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精神終於渙散了下去。 就在這時,她看見對面的包廂裡,坐著幾個人。因為光線昏暗,衣著形容,並看不清晰。大約很有些排場,只見得一團錦簇。錦簇中卻坐了一個少年。這少年筆直地坐著,凝神屏氣,是個端穆的表情。他身旁的女眷,交頭接耳。他卻似乎不為所動,只是遠遠地望著舞臺。眼神也是靜止的,雖然和泰,卻看不出喜樂。倏然間,他轉動了一下頸子,解開了藍綢夾襖上的一粒扣子。旁邊便有個僕從躬下身,和他說了一句話。他便抬起手,只輕輕擺了一擺。再靜下來,仍然是個端坐的姿態。仁楨便有了一些興趣,覺得這人的做派,像是這戲外的另一齣戲。雖然眉宇已見了些成人的輪廓,可以俊朗來形容。那微微垂掛的嘴角,分明還是稚嫩的。這份老成與克制,便有一些可笑。 接下來的一折《三岔口》,本是仁楨十分愛的。加之扮了任堂惠的小雲昌,在當地也算是一個角兒,台下便很起了一些反應。明明是大亮的一片,戲中的兩個人卻要裝著在烏漆抹黑間,不明就裡,摸摸索索地打鬥。卻是摸也摸不到,碰也碰不得。每看這一出,仁楨就在心裡惡作劇,盼著兩個人,不由己地撞到一處去。只是她今天有些分心了。打到最緊張的時候,劉利華一個鷂子翻身,穩穩落在地上。她便又向對面望過去。少年人神情凝滯,眼裡依然沒什麼內容。仁楨便想,真是一個木頭人。這樣想著,就打了一個很大的哈欠。 任堂惠與劉利華還未和解,仁楨卻聽到些騷動的聲音。忽然卻又靜下來。她引了引脖子,朝底下看過去。什麼也沒瞧見。人們卻一水兒地往後場望。再接著,望的人都陸續低了頭。她就看見,是一群人走了進來。打頭的男人披著斗篷,個頭兒不高,只看得見清瘦的背影。走路垮著一邊的肩膀,也並不挺拔。他信步走到台前,臺上台下,一時之間,都停止了動作,鴉雀無聲。舞臺的馬老闆趕了來,給這人鞠了一躬,表情很是惶恐,只連連說,和田君蒞臨,有失遠迎。 男人站定,作揖回禮,只見他將手慢慢放下來,說道,老闆,客氣話就不用說了。上次在天津,到底錯過了梅博士,深以為憾。今天言小姐的演出,是不得不來捧場了。 他的國語十分地道,北方腔兒,帶著些喉音。然而字間仍有生硬,暴露出了他是個異族人。仁楨只覺得這聲音耳熟。正恍惚,待他側過臉.便立時間認出來,是幾次三番到家裡來的和田潤一。甚至有次她下學回來,竟和他打上了一個照面。這男人的臉相,和她印象中的日本人,並不十分相符。青白臉色,眉目疏淡,卻長了茂盛的卷髮。那回他看見她,從口袋裡掏出幾塊糖,放在手心裡,沖她笑一笑。這些花花綠綠的東洋糖塊,讓仁楨遲疑了一下。但是,慧容走過來,牽著她的手,把她帶進房間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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