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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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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楨看看她,這我懂,你是說大姨全家都是好人。只是大表哥現在也不常來了,也沒有酥糖和麻果兒吃了。 仁玨走著神,眼前映出一張臉。 這臉也是陌生的了。她搖一搖頭,這張臉似乎也在頃刻間便碎了。三年,畢竟已經三年了。如若沒有這三年,會怎麼樣,誰知道呢。 這整一個襄城,誰都說仁涓嫁得好。怎麼個好法,自然是各有一說。論家世,葉七爺是修縣第一大的財主,自嘉慶年家裡就掛著御賜的千頃牌。出過兩個翰林編修,一任從三品的道台,算是簪纓世家。門前的旗杆夾子、上馬石,就有數十座。論親緣,葉家的大太太,就是慧容的親姐姐,所以說是「姨作婆」,是親上加親的事。 和慧容不同,左慧月是個在葉家說得上話、拿得了主意的人。且人人服氣,稱得上是不怒而威。眾人也都看出來,仁涓收斂了氣性,多少和這個婆婆有關。她的這番做派,是天生,也是家傳。左家長房沒兒子,就兩個女兒。慧月從小的教養,便走向了颯爽一脈。整個魯地有門第的家族,女子會騎射的,恐怕只有這左家。於是也有人不以為然,說左姓,可稱得上是旁門左道的「左」。 關於微山左家的發跡,大面上,都知道是靠漁業的壟斷。但是對現時的風光,自然會有經常拆臺的人。好在左家人自己倒不諱言,甚至經常說,數典不可忘祖。 說起來,都是前清的事兒。左家的祖上,曾是微山湖上有名的湖匪。卻不是普通的匪類,據說是太平天國的殘部,隨著天朝大將英王遠征天津時候被清軍打散了,便流落到了微山縣境,占湖為匪。當時的勢力相當強大,人數有上千之眾。他們的首領,叫佐逸軒,是天朝中的一位王爺。雖則這時,太平天國封爵成冗,王爺已不算得地位如何尊崇。可淪落為寇後,威信是服眾頂重要的一條。 這位王爺是個熟知兵法的人,從軍之前,還是個秀才功名,只因為被「發逆」裹脅,才人了夥。兵敗之後,便選在竹節島落草,以軍法治理,建設水寨,極有章法,勢力蒸蒸日上。因長年隱匿湖中,偶爾劫舍,終日以捕魚種田為生,便談不上有什麼惡行。地方上的官員,時有耳聞,也不想背上地方不靖的考評,便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饒是如此,後來平定了太平天國,進入同光中興,全國各地算得上是欣欣向榮,從賊的人也少了,沒有了新鮮血液的輸入,這座水寨便漸漸地沒落了下去。後來王爺也病死了,於是水寨便是雲流霧散,屬下紛紛隱姓埋名,重新幹起了正當營生。 這王爺的後代,便是這微山的左家。王爺自覺氣數將盡,便將幼子托孤給老僕。說這半生倥傯,只敗給了人而無信。自己這姓氏,就砍了「人」字邊去,也圖個身後安靜。 老僕連夜帶著少主離開水寨,暗中集結了舊部,在縣城落腳,將王爺積蓄金貲,盡數投入,和當地一個水產大戶合了夥,做起了漁業的買賣。誰知這少主人天生聰穎,對生意是觸類旁通,又見得氣魄。十八歲,已經將這魯南四湖的漁產過往,握於掌股。又自己做了主張,娶了知縣的妹妹。這左家,便一躍成為微山有名的「官商」,算是從此洗了底。只是奇的是,左家的男丁一直都不興旺,往往一代一支香火。就有好事的說,這「人」字旁去掉是大大不智,砍得如今人丁單薄。但這左家,從來思想劍走偏鋒。既然命中弄瓦,就在這女兒的教養上下足了功夫。甚至比尋常人家對男孩還要用上心力。文治且不說,熟讀經史,女兒便已脫了一半的閨閣氣。卻還要武功,左家的女子弟從小習武,不是花拳繡腿,亦不是男兒粗魯勁猛的拳法。專從佛山請了一個女師傅,教授詠春,講的是剛中帶柔,以柔克剛。這竟就是男女間的辯證了。左姓女兒出來,便都有幾分英氣。不厚道的人,就說是祖宗的匪氣未脫。左家也不計較,眼光是要看長遠的計量。這些女兒出閣,教養便有了潛移默化之勢。本來微山的水色養人,相貌已十分出眾。但在夫家的釵鬟之輩中脫穎而出,看的是她們的性情。左家的閨女風度先贏了人三分,講禮數,識大體,懂度勢。拿得起,放得下。腹有詩書,遇到大事,見解獨具,競比男子還另有一份擔當。加之女人的心思縝密,在家族的明潮暗湧中游刃,時至力挽狂瀾之境。久了,競形成了口碑,遠近媒妁,絡繹而來。等不及的,男未弱冠,女未及笄,便先與左家定下了娃娃親。漸漸地,這左家的姻親,就遍及了魯蘇浙的達官顯貴。左老爺子便說,一兩個兒子算什麼。我這半子半孫加起來,也算勢可敵國了。終於,為了讓家中的男人昌盛些,就又招贅了些女婿。家世可能差些,但都是品貌一流的年輕人。說起來,竟又成了廣納賢才的手段。到了左慧月這一代,終於進入鼎盛的時日。 左慧月嫁到了葉家,很快便得人敬重。葉府也是世家,家道還更殷實些。上下不免都有幾分傲氣,可兩年之內,竟全都被左慧月給收服了。後來竟然凡事都有些離不開她。左慧月也叫不孚眾望,家中的大小事端,收拾得井井有條。她常說的一句話,家裡太平了,才好讓男人修齊治平,天下才得太平。 這迎娶馮仁涓的事,自然是她拿的主意。但待到過了門,多少有些後悔。這兩個外甥女,她其實不是沒思量過。這大的是鈍和拙些,但也未必是壞事。笨人是不易調教,但一旦調教出來,便分外上心使力。這好有一比,年前家裡來了個洋買辦,帶來一隻美國產的鐵皮鴨子。這上足了發條,它便不管不顧地走個不停,勞碌得喜人。但仁涓不是如此,在慧月看來,她還占了一個「懶」字。 大婚頭天清早,竟忘了給公婆請安。失敬還在其次,女子耽於床笫,在慧月看來是大的罪過。便私下與她說了幾句,仁涓諾諾稱是,慧月也有些心安。但她終於發現,這孩子嘴上答應著,其實並沒有上心。來了半年,對葉家的事情,無半點關心,不過問,也不想學。身為長房媳婦,並無要為她分擔的意思。倒是很快和家中的姨太太打成了一片,學會了打麻將,在西廂房裡昏天黑地地打。到了後來,第一個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她多少有些居功,月子裡,竟又要起身熬著夜上牌桌。夜裡頭餓了,說要食補。便開了個方子,要夥計熬些當歸、黨參和淮山來吃。這本沒什麼,可這方子上寫了,要用十八吊的老母雞湯來熬。工序極為複雜,六隻老母雞,先在籠屜裡蒸熟蒸透,然後再放到高鍋裡煮。開了撇沫,要撇上七次,撇一次便用紗布濾一次渣,直到雞湯純淨如水,才下了藥包進去。再用小火慢燉,五個時辰下來,燉到最後,六隻雞隻有一盅湯。雞架雞肉則分給下人去吃。下人們並不領情,因為給折騰得夠嗆,但多少有些敢怒不敢言。畢竟這新過門的大奶奶為葉家新誕了少爺,又是大太太嫡親的外甥女,誰人不忌憚幾分。 但到底給慧月知道了,她這回實在有些惱。但細想想,這孩子的做法,實在不像是出自慧容的教養,便將仁涓叫到房裡查問。問了才明白,這方子,是馮家的姨奶奶給的,囑咐她在月子裡不得含糊。姨奶奶是馮家老太爺娶的小姨太太。原是城東豐裕裡王家裁縫的老閨女,有一次到馮府送訂好的衣服,競給老太爺看上了,強娶了過來。過了門才四年,老太爺就歿了。她的身份就有些上下不是,人是要強的,也不過是秋後的葦子,一陣風就折斷了的。馮家念她少寡孤苦,也有些憐恤,便想在小輩裡挑個人時常陪她。她卻點名要初生的四房大小姐。沒承想,四爺竟然就也答應了。仁涓就跟著姨奶奶長到了六歲。平心而論,這女人對她是很疼的,當親閨女一般。可究竟是小戶出身,做人處事的不講究和計較,也是有目共睹。仁涓大了些,慧容就不太樂意讓她多到姨奶奶那去了。慧月心裡已經明白了一半,但還是正色問,姨奶奶是怎麼跟你說的。 仁涓猶豫了一下,終於開了口,姨奶奶說,這方子就是個排場。《紅樓夢》裡的茄鯗原也沒那麼好吃,只是排場足。有了排場,葉家就不敢看輕了咱們。 慧月聽了,有些哭笑不得,說,姨奶奶倒有些學問,將葉家當了劉姥姥。這樣說著,嘴角就冒出一絲冷意,心裡也有些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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