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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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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馮家老少聚在「錫昶園」的祠堂口。各族淨庭院、易門神、換桃符。這會兒算是告一段落。 陰暗靜謐的祠堂前,空前的熱鬧。男人們忙著擺神主牌,將祖宗的影像掛在中堂正壁牆上。兩幅像的顏色都是晦暗的。男的有些孱弱的面相,與繁盛的頂戴花翎多少不稱;女人則目光凌厲,因為瘦削,嘴角上的法令紋分外的清晰。兩個人都不是寬厚的樣子。在仁玨看來,似乎是冷眼看著這一大家子忙活。這眼光真就叫作恍若隔世。上五供。香爐、香筒、燭臺是早巳備好了;饌盒、胙肉要新鮮的,也由女眷們捧到祠堂門口。人卻進不得。 主祭的自然還是馮家的三老爺。這一天照例穿了簇新的黑綢祭服,領子漿得挺硬,人也就隨著端了起來。程序也是照例,先上香、讀祝文、列祖列宗前獻上一杯酒,然後由禮生送至焚帛爐,將酒酹上一圈。男丁們在祠堂裡叩頭。女眷們跪在祠堂外靜默。 這樣一程子下來,竟也花去了一個時辰。三老爺看得出也有些乏,給人攙了坐到雞翅木的太師椅上。他闔一闔眼睛,突然一聲喝,我叫你站起來了嗎? 人們一抬臉,就看見穿了鼠灰襖的女孩子,直直地立在祠堂門口。 三大,實在是跪得酸,我站起來喘口氣。仁玨揉揉膝蓋。慧容拉一拉她的衣角,她倒站得更直。 三老爺有些吃驚地看她,似乎在辨認,忽然冷笑一聲,我說是誰這麼沒規矩,原來是老四家的。學到的一點規矩,也都給洋學堂毀掉了。 三大,我確是在洋學堂久了,不慣跪著做人。 大膽,這馮家還沒輪到一個女子弟站著說話。 我是個女人,不配站著,只好跪在祠堂外頭。倒是旁觀者清,看我的哥哥侄兒,一個個三叩六拜,拜祭完了祖先,還要拜您這個活人。 仁玨。明煥實在是聽不下去,也是一聲喝。 三大爺倒是笑了,說,老四,我看這馮家,倒真出了個人物。侄女兒,你哥哥們學的是孑L孟之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就是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這是我華夏的立國之本。你學了點子洋文,祖宗的規矩倒是不要了。 仁玨看了他的眼睛,說,孔孟是幾千年前的規矩。如今的規矩也是兩個先生,一個姓德,一個姓賽,要不要也祭一祭。與其在這祭祖宗,不如先祭快丟了一半的國家。 仁玨轉了身,當了一大家子馮姓上下,疾步走了出去。 三大爺半撐著太師椅的扶手,看著她的背影,被燈火拉得很長。他歎一口氣,終於又坐下去,竟有些頹然,對明煥說,老四,我們馮家出錢,教出了一個妖女。我看,夜長夢多,早些將她嫁了吧。 年初三的時候,忽然喧囂起來,連底下的管家僕婦都興高采烈。 仁楨飛似的進了門,一把牽住仁玨的手,就要往外拉。仁玨手上是一本海涅的詩集。其中一句是,「葉落憶花凋,明春卿何在。」口中喃喃,正有些傷感。 仁玨就裝著有些惱,剛說你長大了,怎麼還是孩子脾氣。是什麼客來,要衝鋒打仗嗎? 仁楨便急急說,是大姐回來了,要見你呢。一大家子人圍著,說是分不開身,不然就過來看你了。 仁玨愣一愣,說,我有什麼好看的呢,葉家的少奶奶,要看老姑娘的熱鬧麼? 仁楨不說話,半晌才來一句,她手裡可扣著許給我的一隻香柚抖甕,你要是不去,就不給我了。 仁玨撲哧笑了,說,倒是這麼容易就給買通了,真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仁楨茫然地看她。她捏捏妹妹的臉,說,好了,我去。 兩個人到了廳裡,看一大家子人盡數到齊。似乎氣氛亮敞得很,底下人臉上竟然也看得出喜色。 仁涓偎著慧容坐著說話。仁玨與她幾年未見,竟是現出了一些富態了。周身的鮮亮顏色,也是超過了這堂上所有的人。織錦緞的短襖,鑲了紫貂的緄邊,上面是金絲的游龍戲鳳。下身著一條凡立丁的長裙,是靜中奪人。身邊的孩子,也是一團錦簇。看見仁玨,仁涓先讓孩子叫二姨。自己也起了身,走到跟前,拉了仁玨的手,說,這舉家還是二妹的派頭最大。可我這當姐姐的,還是要去請,誰叫我心裡想得不行呢。 仁玨淡淡一笑,說,是我失禮,該我給姐姐請安。 仁涓手裡便使了使勁,唉,快別說這些。沒出閣前,我最佩服的就是妹妹。大哥三哥,你們都是知道的。當年在私學裡跟駱先生,偏我是榆木腦袋,連《千字文》、《百家姓》都記不齊全。二妹總是過目不忘。合該妹妹做女秀才,還得是洋的。將來就是個女狀元,要給我們馮家光耀門庭的。我這沒出息的只好嫁個人,養養孩子,打打麻將。 大嫂便插了一句話去,說大妹這一嫁,倒是馮家上下都有了光。這一回來,好比是元春歸寧。整條文亭街誰不曉得輕重。大妹在我們馮家是金枝,到了葉家自然就是玉葉。 慧容臉上笑得越發的開,好了好了,說來說去倒是全家都客套了起來。涓兒這一回來,更多是葉家的禮數。我姐姐那裡,我們也要還足了情才好。 又對管家說,阿嶽,將這封銀開了,大家辛苦了一年,每人兩塊大洋,是大小姐的心意。我的到十五另算。 阿岳謝過,接了去。底下人便歡天喜地地散了。 仁玨挽著仁楨,也便跟著出去了。 沒走上幾步,卻見仁涓急急趕了過來,手裡是一個錦匣,說,剛才說話說得高興,我倒糊塗忘了。年前青島一個買辦來家裡,送了塊徽墨,說是五石漆煙的上品。我背著若鶴藏了起來,只因為我有個妹妹寫得一手好字。 仁玨並沒有接,只是說,姐姐的好意我心領。只是現在學堂裡都用自來水筆了,怕是辜負了這塊好墨。 仁涓歎一口氣,說,多少年,我都不過意。蠻蠻,你的脾氣我知道,可這麼小的東西都不收,你讓我…… 仁玨停一停,就說,好,我收著,難為你念想。 仁涓的眉頭就舒展了一些,又說,其實,我是有些事想和二妹商量。這幾年,我總覺得自己能做點什麼,就是不知道該怎麼做。人笨心拙。 仁玨抬頭,凜凜看著她的眼睛,笑一笑說,若是大姐還稱得上笨,這馮家簡直就無望了。 這時候,小順疾步走了來,說太太要仁涓回去有話。仁涓便牽一牽仁玨的手,說,也罷。二妹,我們遲些說話。 仁楨在燈底下擺弄那塊墨,一面說,大姐好像變了。看仁玨沒應,就自顧自說,以前大姐可真潑辣。現在不知道是不是做娘了,脾氣好像好了些。 仁玨說,近朱者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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