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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家睦說,孟夫子說,仁者愛人。這可是你們家的祖訓。

  昭如便也笑了,我這個「孟」字,真真是姓錯了,動不動就給你拿來教訓。行了,你將來怎麼對笙哥兒,我就怎麼對秀娥。這總是成了。

  家睦便將她的手,執得更緊了些,說,我前些天,讀的《浮生六記》。這沈三白鐫了兩方圖章給陳芸,「願生生世世為夫婦」。我便照樣刻了兩枚,拿給你看。

  話說著,聽見門外雲嫂的聲音,太太,這會兒哥兒在前廳不願意回來了。舅老爺來了,他便好說歹說不肯走了,我抱都抱不動。

  家睦正色道,二哥來了,我去請個安。

  昭如說,今兒夜了,明日也不遲。若論長幼,倒是他該來才是。

  家睦便有些不快似的,也罷,你又在取笑我老了。

  到了前廳,昭如見笙哥兒正纏在盛潯膝上,一面去扯這壯大男人的鬍鬚。

  可她卻看出,二哥的臉色不是很好看。也難為他,明明是有心事的,一邊還要哄孩子。

  昭如便將笙哥兒抱過來。

  昭德本是正襟危坐,這會兒開了口,說,如,你來得正好。你這個哥哥,越發騰達了,如今我這當姐姐的,還能說上話嗎?

  昭如便使了個眼色,叫雲嫂將孩子先抱走。

  這不,將將跟他姐夫鬧了一大架,我勸都勸不轉。昭德將一串檀木念珠,砰的一聲扣在了桌上。昭如知她是動了真氣,便說,親姊熱弟,有什麼話說不開。二哥,姐到底是經過了這許多人事,左右還不是為了你好。

  盛潯一直沉默著,這時也忍不住,說,姐,我是敬重您。可道理在,是清楚得很。自打前清巡鹽禦史衙署遷津,咱長蘆的鹽務,數舉不興,何故?便是這官私間的交纏不清。我這次緝私,是要給直隸的貴人們一個教訓。這硝戶的營生,平日也給搜刮慘了,我預備興工藝,辟地利,讓他們做人也活得舒爽些。

  昭德輕輕拍起了巴掌,繼而冷笑,好個剛直不阿的孟大人。我是長了見識,這「南來載穀北載鹺」,制私販私,打大明起便是屢禁不止,倒是要在您這兒改了風水。我且不論這夥子「貴人」將來怎麼怨你,如今我擔了用人唯親的名聲,你做得再好,也還是石玉璞的舅子。

  盛潯青白的面龐,立時間泛起一道紅,脫口而出,我雖不才,也並未污過姐夫的威名。沒有規矩,不成方圓。當年姐夫與柳珍年的梁子,是如何結下的?依我看,這柳某人也並未有十分錯處。

  昭德愣了一愣,手扶著案子,慢慢站起來,嘴唇有些發顫。

  房間裡的幾個人,都靜止了。昭如見一道燈光,斜斜地落在大姐的臉上,飛舞的微塵,將她堅硬的輪廓,勾勒得更為分明。周身華服,沒有血色,仿佛一尊蠟像。這時候,只聽到座鐘當的一聲響,打破了寧靜。人一時還靜止著,心都活動了起來。

  終於,盛潯側過身子,也不言語,就這麼走了出去。

  昭如緊跟了幾步。昭德說,別攔他,讓他走。依你姐夫的脾氣,換成旁人,早斃了一萬回了。

  昭如心裡打著鼓,知道二哥話趕話,這回實在是說錯了。「一百軍棍」的緣故,平日裡,是斷乎無人敢提的。話得說回當年直魯聯軍成立,張石二人都在風頭上,各路好漢,投奔相往。彼時柳珍年,正在東北軍第一師李景林旗下,將將在直奉大戰裡嶄露頭角。石玉璞早就聽聞了這少年才俊的種種,見他來投,自然求之不得。即叫他做了聯軍模範團第二營的營長,次年便升作十六旅的旅長。石玉璞便是這份脾性,用誰不用誰,全在一念之間,只要他喜歡,無人可奈何。按說這柳珍年宏圖可期。然而他早年畢業自保定中央陸軍軍官學校,並非因循守舊之輩,用兵帶兵,都頗帶些新派的作風。

  後來竟至在所轄部隊裡設了「四不」條規,所謂「不賭錢,不嫖妓,不愛錢,不怕死」,違者重罰,以儆效尤。這漸漸便激起了軍中眾怒。石玉璞原看他年少氣盛,並不當一回事。直到有次聽說他放出話來,說要改一改這直魯聯軍中的「匪氣」。這是大大惹惱了石玉璞。任誰都知道,他當年正是占山為王起的家,投奔張宗昌,也是靠那一同落草的二三百個弟兄。這「匪氣」一說,便好似羞辱他的老底。一時間心火熾烈,再加之旁人的添油加醋,即刻就要槍決柳珍年。還是昭德安撫了他,最後是革了旅長的職,又以「煽動赤化」的罪名杖笞一百軍棍了事。

  後來張宗昌打了個圓場,將柳珍年招至自己麾下,著實讓石玉璞有些鬱結。而今柳東山再起,並後來居上,於他便是百感交集了。

  昭如第二日醒來,天已然大亮。人卻乏得很,昨夜為了勸慰昭德,熬到了半宿。她慢慢地起身穿衣,落了地,還是有些頭重腳輕。再又踱到了東廂,見窗口一個消瘦的長大背影,躬著身,手裡執著一支筆,正動作得小心翼翼。

  昭如便喚他。家睦回過頭,笑吟吟地看她,說,起來了?

  男人臉上的神情竟是有些天真。她便走過去,見他在案上鋪張了各色粉彩。手底下的,竟是一隻紙鳶,給塗抹得一片明黃。家睦正濃墨重筆地,描畫一個大大的「王」字。家睦笑說,如,你且看,這是個什麼?

  昭如眯下眼睛,十二萬分地認真答他,我看著,像只貓。

  家睦皺一皺眉頭,說,你又取笑我。為夫雖不擅繪事,可這頭頂天大的「王」字,威武這般,豈是貓犬之輩能有的。

  昭如憋不住笑,念起了戲白,妾身眼拙,相公莫怪。可這大清早的,相貓畫虎,倒唱的是哪一出啊?

  家睦沉吟了一下,說道,你可還記得咱笙兒的屬相?

  昭如心裡一顫,繼而有暖熱的東西流淌開來。

  家睦柔聲道,這孩子漸漸大了,我這當爹的卻未做過什麼。興安門四聲坊裡,有一家風箏店,前日裡,神差似的,便走進去。我說,我要訂一隻虎頭的風箏。第二日去取,說是剛剛紮好了,只是還未上色。我說,不妨事。就這麼著,我就將它帶了來。昭如再看,便也覺得稚氣可喜。她執起風箏,倚著家睦說,趕明兒笙哥兒每年過生日,便給他制上一隻,要不重樣的。

  第二日,人們便看見一個瘦長的中年人,在督辦府前的廣場上奔跑,身後跟著個三四歲的男娃娃。這盛夏的黃昏,氣溫還有些灼人。廣場上沒有什麼人,這一大一小,便分外惹眼。他們在放風箏。是個模樣稚拙的虎頭,在天空裡跌跌撞撞。原本並不是放風箏的季節,為了讓那虎頭飛起來,中年人便跑得分外賣力。不遠處站著一位形容樸素的婦人,身後是個英挺的軍官。

  就這樣跑著,追著,風箏究竟沒有放到天空中去。婦人臉上是淡淡的微笑。夕陽的光映上她的面龐,將這微笑鍍上了一層金。軍人看看天色,倒有些焦急,說要去幫幫他們。昭如止住他,尹副官,待你當了爹就知道了。讓他們爺倆兒再玩一會兒。

  晚上,昭如就著燈給家睦擦藥酒。勁兒使得大了些,家睦嘴裡發出噝的一聲。昭如便抱怨,當自己是二十啷當歲的小夥子麼,跑得沒個分寸,現在知道厲害了吧。

  家睦便笑,我這可真是「老夫聊發少年狂」,到底是年紀不濟事了。停一停又說,後天我便回襄城去。我瞧大姐的意思,是想你多留些日子。

  昭如沉默了一下,說,大姐近來是心緒不爽淨,我再陪陪她也好。

  兩個人便不再說話,望著酣然人眠的笙哥兒。昭如給孩子掖了掖被角,忽地想起了什麼,站起身說,我著廚房給你燉了一盅紅棗淮山,一個多時辰了,我去看看。

  她出門去。雖是盛夏,外面起了夜風,就有些涼。她將領子裹緊些,走到院子裡。天空裡墨藍的一片,月亮穿過了雲,微微亮了一亮,便又黯淡下去。一兩點流螢,見人來了,便飛舞起來。飛得遠了,高了,也就看不見了。

  她穿過回廊,快到盡頭的時候,看見一個人,倚著欄杆,似乎也有點出神。她辨出是姐夫的二姨太蕙玉。走過去,沒待打招呼,蕙玉先看到她,忙不迭地行禮。只是聲音極清細,一邊仍有些餘光掃過。她看過去,回廊後的園子裡,隱約還有一個人。再看一看,是五姨太小湘琴。這女孩將自己藏在月影子裡頭,手裡比畫著,口中一開一闔。

  蕙玉喃喃,瞧這作科,大概是一出《甘露寺》。聽說她最近總望戲園子裡跑,看來是沒有錯了。昭如看著蕙玉,臉上的神情十分平靜,眉目間也不見起伏。這女人出身梨園,卻是幾個姨太太中做派最平樸的一個。一段時日下來,兩個人倒是也有了一些話可說。蕙玉便說,盧夫人,我想央你件事情。

  昭如沒說話,等她講。蕙玉便說,太太吩咐開桌打牌,少了一隻腳,原本要我找五姨太。我現時只是想請你過去,不知能否允了我?

  昭如想一想,終究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到了院子裡去。

  蕙玉歎一口氣,輕輕說,她在這僻靜地方,就是不想人看到,也不想人知道。我便成全她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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