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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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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玉璞仰在太師椅上,手指掐著印堂。昭德走近一步,便聽見他說,昭如,你姐姐也乏了,扶她上房歇息去。 昭德回轉了身,說,我看這柳珍年,是來者不善。 石玉璞乾笑一聲,這倒沒什麼,這督辦府的衙門,從來是善者不來。 昭德說,他倒是還記得那一百軍棍。可單憑是張司令的面子,也不至於在這壽宴上尋舊賬。 石玉璞歎一口氣,眼裡沒了神采,喃喃說,他怕是已經知道了。 昭德急問,知道什麼? 他這才回過神,擺一擺手。抬起頭,眼睛裡卻流露出一絲虛弱與驚懼,是屬於—個孩子的。 昭如記住了這個眼神。一個月後,在這一刻,竟與這牆上的鹿的眼睛疊合,讓她倏然心驚。她將笙哥兒抱得更緊了些。當她挪動了步子,要往西廂房去時,聽見一個聲音說,盧夫人留步。 她回頭一看,是尹副官,便行了禮。 尹副官手中舉著一遝紙,說,上回因夫人病著,梅老闆到天津來演出,競也耽誤了您去聽戲。我們夫人一直記掛,這不,「漢升」將將送了戲報來,夫人就命我訂了最好的位置。 昭如心裡想著,能聽上一出梅蘭芳的《貴妃醉酒》,也不枉來天津一趟。自己算不得票友,其他的,便更有些意興闌珊。話到嘴上,便淡了些,說有勞姐姐記掛,可眼下新出的角兒,能及梅老闆的十一的,怕是沒有幾人。 尹副官便遞了一份戲報給她,說,您且看一看,這一個。他指點著紙上的一幅劇照,這徐漢臣,是上海新舞臺挑班的譚派老生。「漢升」的經理趙廣順,花了許多力氣才請了來。月中有他一出《火燒大悲樓》,聽說十分好看。 昭如見照片雖則模糊,卻也辨得出上面的人,面目可喜,便想帶笙哥兒去看看熱鬧。 這「漢升」坐落在南門外河西街吳家橋西堍,還是老戲院的做派。到底已開了四十多年,只是那掛在廊簷下的牌匾,上面就積了銅錢厚的塵土。字究竟也有些斑駁,是讓年月給蝕的。這一番上下,比起近在咫尺的「儷和」,就顯出了些破落相來。可穿過門廳,走了進去,才知道這所謂破落,其實是一份氣定神閑。這滿堂的賓客,與周遭的環境間恰如其分。人們的神情,一律是怡然的。幾個面目拘謹的,一看便知是新客。遠遠地,一個士紳模樣的老者一揮手,便有一個熱毛巾把旋轉著飛過來。老者手伸在半空,一把擒住。拋得利落,接得也漂亮。堂倌穿梭在人群裡,是忙而不亂。幾個茶博士掂著一把龍嘴大銅壺,手背在身後,微微點動。沸水傾瀉而下,於碗中點滴不漏,一碗茶湯頃刻間便製成。茶博士一躬身,口中道「好兒嘞您哪」!姿勢優雅,一氣呵成。 督辦府的包座是在最前排的右首。因都是些女眷,尹副官陪側,中間設了一道紗屏,與場上隔開。 鬧場的鑼鼓響起,這新來的戲班子,按例兒加演一齣「跳加官」。幾個人戴著面具、官帽,紫袍高靴,手裡執著「天官賜福」、「招財進寶」和「黃金萬兩」等條幅,頗為吉慶。笙哥兒十分歡喜,竟跟著有些手舞足蹈。昭如倒是意外,繼而也高興起來,想著他平日太安靜,這時候才是男孩子的本相。 前面的幾出文戲,未免期期艾艾。昭如將手中的十八街老麻花掰碎了,一點點地喂孩子。這時候,一個不知規矩的觀眾,突然喝了一聲彩,將她嚇了一跳,這才知是《火燒大悲樓》開了場。 這扮濟公的,便是徐漢臣。雖不是很懂戲,可那日聽尹副官說了一回,便也知道這個角色是老生、丑角並演,很考究功夫。只見這徐漢臣,扮相十分滑稽,眉目舉止間卻有一種從容,便知有末行的融入。一番唱做,行雲流水,也漸漸令人人境。酒肉佯狂,雖也演得放曠,卻是謔而不浮。昭如心裡便暗暗有些讚歎。正這時,卻聽見有笑聲。她側過臉,看笑的正是五姨太小湘琴,原是為場上的一個扣子,未免笑得有些忘情。昭如便想,到底是個孩子,難以處處收斂。這想著,小湘琴卻也發現了有人看她,便收拾了笑容,用絲帕拭一拭嘴角,一臉正色起來。 待戲散了場,昭如與眾女眷等著司機將車開過來。談笑間,尹副官說,看,徐漢臣出來了。就見從戲院邊門前後走出兩個青年。一個穿著舉止都十分倜儻,是新式的做派;另一個生得清俊,著長衫,穩重很多。尹副官就說,穿西裝的叫韓奎三,與徐是師兄弟。幾個人便就知道長衫青年,正是徐漢臣,都有些瞠目。原來這唱老生的,是如此年輕的人。這兩個人叫了輛人力車。車經過他們,徐將禮帽慢慢戴上,消失在夜幕裡頭了。 立夏後,督辦府裡原不太好過,悶熱得很。昭德便著人到南城門買了些冰塊來。溫度是下來了,可冷颯颯的,到底是不舒服。 昭如聽說年初法租界剛剛開了勸業場,競還沒去過。便抱了笙哥兒,叫上二姨太一道,說去看一看。這一看,還真見了世面,心想,到底是西洋人的手筆,倒似到了一個花花世界。五層的大樓,外頭建得像個洋人的宮殿一般,裡面卻是個大市集。眼花繚亂間,她便也買了許多東西,歡天喜地地回來。臨進門,卻聽見雲嫂的大嗓門,說,太太,你可估摸不著。有人來看您了。她正納悶,雲嫂接過她手中的東西,到底憋不住笑,說,在廳裡呢,咱家老爺來了。 她一聽,步子疾了許多。一進門,見沙發上,正好端端地坐著一個家睦,心裡也笑了出來。昭德上前,執了她的手,說,來得正正巧,我這妹夫身子還沒坐熱。我正捨不得你,這會兒便到娘家要人來了。 家睦忙起身,說,大姐笑話了。昭如在這兒,也不知添了多少麻煩。 昭德佯怒道,我這一回,是不放人的。你媳婦兒在這,姊妹大過天。 家睦就有些慌,說,大姐哪裡話,我這回來,原是因為在天津開了間分號,叫「麗昌」。這不,才將將開張,少不了要奔波打點些。 昭德說,呦,原來不是想我妹子了,枉我費了這番心機要留人。 昭如見形容肅穆的大姐,難得活潑成這個樣子。家睦被調侃得束手束腳,她心裡也好笑。家睦這幾個月,似乎樣子又蒼青了些,想是店裡的事也不輕省,昭如就有些心疼。 雲嫂將笙哥兒抱了來。多時不見,這孩子竟有些認生,偷眼看看家睦,躲到昭德身後去。昭德說,好小子,爹都不認識了,我豈不是罪過。你們這一家三口算是團圓了。雲嫂,快吩咐底下人,替姑老爺收拾安頓下。 晚上,昭如與家睦在燈下相對而笑,一時間競不知說什麼。 家睦說,在家我還想著一句話,何當共剪西窗燭。這不,說來便也來了。 昭如便說,貧嘴。怕是想的不是和我共剪。 家睦微笑執了她的手,只道,聽說,上海都有了洋燈,怕是將來想要剪,都沒有了機會。 昭如便說,家裡可好? 家睦輕輕應了一聲,倒有一件事,還要你拿主意。我想著,等秀娥再大些,後年便接她到襄城來讀書,到底好照顧些,你說呢? 昭如想一想,說,我能說什麼?做後娘的,動輒得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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