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
| 一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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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麼摟著過了一夜,第二天她走時我們都很平靜,既然都知道今生今世不可能在一起,那還不如平靜地分手,長痛不如短痛啊,從此我再也沒見過她。說真的,我忘不了她,她是我一生中唯一愛過的女人,這種愛的感覺我想以後不會再有了。後來我經人介紹認識了我現在的媳婦,剛才你看見了,長得醜,腦子還不大明白,基本上是個文盲。她家即使在陝北農村也算是貧困戶,和我的家境是半斤對八兩,誰也別嫌誰。這是我的命,我必須得認命,什麼叫萬念俱灰,大概也就是這樣吧?我這輩子就是個窮命,無論我怎麼努力都擺脫不了這個窮命,現在我真是認頭了,人怎麼能掙過命呢。我掙扎了一輩子,到頭來不但自己的現狀沒有改變,親人的現狀也沒有改變,就算在朋友中間,我也是個沒用的人,混到這個份兒上,也早該被淘汰出局了。 鐘躍民制止住他的話:「奎勇,你這樣評價自己是很不公正的,你做得已經夠多的了,別說你的親人,就連我這個朋友,也在最困難的時候接受過你的幫助。我鐘躍民永遠也忘不了,記得那時你對我說過,『誰都有走揹運的時候,你要是條漢子就得咬牙扛過去』。奎勇,你知道嗎?就這麼一句話,當時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人在失意的時候感情是最脆弱的。奎勇啊,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是要互相幫助的,我曾經接受過你的幫助,現在我的情況好些了,也有能力幫助朋友了,希望你也不要拒絕我。」 鐘躍民拿出那兩萬元現金說:「奎勇,既然你不願住進醫院,我想我還是應該尊重你的選擇,請你把這些錢收下,錢不多,只能救救急,過幾天我會再送些錢來。」 李奎勇望著鐘躍民說:「躍民,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我扭頭就走,從此沒你這個朋友,記得嗎?這句話你曾經對我說過,今天該輪到我說了。」 李奎勇歎了口氣抱怨道:「你呀,總是不吃虧,我那句話你現在還記著,又原樣給我扔了回來,報復心夠強的,好吧,我收下就是,咱們聊點兒別的。」 鐘躍民問:「你剛才提到對佛教感興趣,這是怎麼回事?我記得你也是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 李奎勇又劇烈地咳嗽起來,鐘躍民連忙幫他捶背,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李奎勇吐出了很多血痰,他用毛巾擦擦嘴角上的血跡,說:「我有個信佛的朋友,他告訴我,佛教相信輪回轉世,認為每個人都有前世和來生,如果你這輩子修得好,做了很多善事,那麼下輩子還會投胎為人,還會生活得很幸福。反過來說,要是你這輩子經常作惡,那麼下輩子投胎就未必是人了,也許成了某種動物。當然,變成了動物也不是完全沒有了希望,經過若干次輪回,也許還能重新投胎為人,但這個人一生的命運不會太好,恐怕要受苦一輩子。佛教講究因果報應,作惡就必須受到懲罰,就像欠了債必須要還一樣,這輩子沒還,下輩子也得還。我那朋友說,他的師父修行層次很高,而且已經開了『天眼』,一眼能看出人的前世。有一次,他師父買東西,進了一家大商場,一進門見商場裡亂哄哄的,到處是人,這時他的『天眼』就睜開了。這一睜開不要緊,他發現這商場立馬變成了動物園,到處是動物,從耗子到大象,應有盡有。他師父當時挺納悶,心說,這個商場的動物也忒多了,往日逛商場雖說也能見到些動物,但畢竟人是多數,比例不會相差得太大。後來這位老先生轉念一想就明白了,原來這個商場坐落在這個城市的貧民區,這裡的居民都是從事最下等工作的人,這就對了,很多人的前世都是動物,難怪要受窮,這就是因果。當時我一聽就怒了,操,有這麼糟蹋人的嗎?本來當窮人就夠倒霉的了,還得挨駡,連他媽的上輩子都是動物,這也太讓人沒盼頭了……」 鐘躍民忍不住笑了起來:「按達爾文的進化論說,人本來就是動物變的,富人、窮人都一樣,最早都是三葉蟲,或是單細胞生物,這沒什麼可丟份兒的。」 李奎勇也笑了:「我本來也想請那位高人看看我的前世,就算是動物也該有點兒區別吧?老虎和耗子都是動物,可是這兩類動物能比嗎?一個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一個是除『四害』的對象。後來我還是沒敢讓人家看,為什麼?主要是心裡沒底,萬一我被認出上一世是只耗子,而且還是被耗子藥藥死的,那我可真就沒有勇氣再活下去了,這太讓人絕望了。」 鐘躍民沒有說話,他是個現實主義者,既不關心前世也不在乎來生,管他什麼輪回。 李奎勇又咳嗽了一陣,繼續說:「當然,這都是玩笑話。我問過那個信佛的朋友,人能不能停止輪回?不管下輩子是人還是動物,我都他媽的煩了,我什麼都不想當,最好讓我永不投生。他說除非你修行達到極高的境界,那時你可以進入極樂世界,只有到了這個層次才能停止輪回,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聽了他的回答頓時感到灰溜溜的,心裡很不痛快。你想啊,就這麼沒完沒了地輪回下去,哪輩子是頭啊?人這一輩子真是很沒意思,要說人為什麼活著,每個人都能說出一大堆理由。要我說,人活著就是為了生存,沒有別的目的,既然來到這個世界上,你就得想法活下去,就得拼命掙錢養活自己,要是有了孩子,你還得把孩子養大,孩子大了你也老了,離死也就不遠了,這輩子就這麼過去了,要說有什麼意義,我看狗屁意義也沒有。」 鐘躍民笑了:「你這個結論倒是很直截了當,其實很多事情原本就是這麼簡單,不過是被人為地複雜化了,作為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他既沒有選擇的可能,也沒有目的。」 李奎勇向鐘躍民伸出手:「給我一支煙。」 「哥們兒,這不太好吧?抽煙會使你的病加重,你還是忍著點兒吧。」 「已經是這樣了,多抽一支煙和少抽一支煙沒有什麼區別,破罐破摔吧。」 「這倒也是,身子都掉井裡了,耳朵還掛得住?這會兒你就是想抽白面兒,我也不能拒絕你。」鐘躍民替他把香煙點燃。 李奎勇深深吸了一口煙:「好幾天沒抽煙了,我媳婦把煙都藏起來了,好像我戒煙病就能好似的,還是你夠意思,能理解一個要死的人的心思,和你聊天我很輕鬆。躍民,當我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的時候,你猜我是什麼心情?」 「大概是挺高興,因為你活得太累了,活得不耐煩了,想一勞永逸地休息了,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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