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一九七


  鐘躍民笑笑:「肯定挺能幹的。」

  「長得很醜是不是?」

  「一般吧,你看著順眼就行。」

  「問題是我看著也不大順眼,不過她心眼兒挺好的,我這個條件也只能找這樣的媳婦。這種娘們兒雖說模樣不濟,可一旦跟了你就死心塌地,讓人很放心。」

  「你媽也需要有個人照顧,要是找個城裡姑娘,人家才懶得伺候老人,所以說好事不能都讓你一個人占全了。」

  「躍民,我還記得你上一次來我家是30年前,你約我一起去天橋劇場買《紅色娘子軍》的舞劇票,從此以後你再也沒來過。時間過得真快,一晃30年過去了,想起來就像昨天發生的事一樣。躍民,今天我請你來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和你告個別,我要走了。」

  「你別這麼說,得了病就得治,咱們都要有信心,我可不是來和你告別的,我已經給你聯繫好了醫院,一會兒我陪你去,反正你不能這麼消極地在家裡待著。」

  「躍民,你沒必要安慰我,你說的話恐怕自己都不信,已經是晚期了,幹嗎要花這個冤枉錢?現在的醫院黑著呢,就像個無底洞,多少錢扔進去都填不滿。咱別犯傻,治與不治結果都是一樣的。」

  「這叫什麼話?你不用考慮錢的問題,這由我來解決。咱們朋友一場,今天你能不能聽我一句,咱們先去醫院好不好?」

  「哥們兒,你應該瞭解我,凡是我想做的事,誰勸也沒有用,咱們不談這些好不好?你我認識幾十年了,見面不吵架的時候少,如今我要走了,你就別招我煩了行不行?」

  鐘躍民無言以對,他不知該說些什麼好,面對著這樣貧困的家庭,他覺得自己無論說什麼都是廢話,他除了能拿出一點兒錢來,別的什麼忙也幫不上。李奎勇所在的出租汽車公司是個集體所有制單位,醫療費實行包乾政策,每年只按人頭發放200元醫療費,如果看病費用超過200元,就得自掏腰包。鐘躍民知道,如今200元的醫療費連一次感冒都得不起,有錢人還無所謂,只苦了李奎勇這類無權無勢的老百姓。李奎勇說得沒錯,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什麼平等,一般來說,每個人的命運從一出生就註定了。鐘躍民記得李奎勇曾經很為自己的工人出身而自豪,曾幾何時,工人階級的牌子多麼響亮,還被稱為「領導階級」,儘管沒有什麼實際利益,但至少是受人尊重的,可是如今像李奎勇這樣的工人,已經無可奈何地淪落到社會的最底層,成了弱勢群體。想到這裡,鐘躍民感到很辛酸。

  「躍民,你信佛嗎?」

  「不信,我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但我絕對尊重宗教信仰。」

  「我以前也不信,後來我接觸了幾個信佛的人,常和他們聊天,我漸漸地對佛教有了些興趣,只是那會兒我工作太忙。你想啊,我那時每天早上一醒,眼睛還沒睜開就他媽的欠了公司兩百多塊錢的『車份兒』,哪有工夫琢磨別的。我生病以後才算是有了閑,於是就先把自己這一輩子仔細想了想,最後又想到了佛教。能靜靜地想想心事,這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我心裡也好受點兒。躍民,你願意聽聽嗎?」

  「當然,我今天就是來陪你聊天的,咱們倆有多少年沒好好聊聊了?難得湊在一起呀,今天咱們聊個夠,你說吧,我聽著呢。」

  「那次在醫院,醫生把我弟弟叫到辦公室談話,還把門關上,我心裡就有點兒明白了,看來我這病有點兒懸啦。奎元出來時我一眼就看出他哭過,咱們中國的醫院就這點不好,誰得了絕症就千方百計地瞞著,怕病人想不開,有些病人也願意配合醫生裝傻充愣,自己蒙自己。可我早就想明白了,既然是壽限到了,該走咱就得走。當時我一把揪過奎元說,『你小子長能耐了是不是?有事敢瞞著我。我知道,我的病治不好了,是不是?今天你要是不說我就揍你』。奎元當時哭了,說『大哥,醫生已經確診了,是肺癌晚期,醫生說要馬上住院』。我說,『既然已經是晚期了,還住什麼院,這不是把錢往水裡扔嗎?最後無非是人死了,活著的人也傾家蕩產了,走吧,咱們回家』。當天晚上我就失眠了,先是咳嗽咳得睡不著,後來不咳了,我還是睡不著。我想了很多,先是覺得這輩子活得太窩囊。你想,我這輩子就沒過過一天的舒心日子,小時候家裡孩子多,全靠我爸一個人掙錢養家,本來日子過得就緊巴巴,偏偏又趕上三年困難時期,只記得那幾年我經常餓得肚皮貼後脊樑,眼睛裡總是小星星亂飛,那滋味一輩子也忘不了。」

  我14歲時,我爸一撒手走了,我這個長子就代替父親管起了這個家,托社會主義的福,那時我爸的單位還按規定每月向我家發放撫恤金,不然我們家可就慘了。你知道嗎?這是我們家歷史上最富裕的幾年,因為國家規定撫恤金是按家庭人口發放,雖然每人只有十幾塊錢,可是我家人口多,這樣就占了便宜,加起來比我爸在世時的工資還高,仔細想想挺讓人辛酸,這樣的便宜居然是拿我爸的命換來的。後來我去陝西插隊,那段日子你也經歷了,咱們那兒是窮村,連續很多年工值都是每天合5分錢,辛苦了一年還倒欠錢。

  我為了能掙點兒錢給家裡寄去,每天拼命幹活兒,還自願到水庫工地上背石頭,有一次工程塌方還把我活埋了,被救出來後我整整昏迷了兩天兩夜,左邊的肋骨折了3根,還吐了血。我歇了一個月,傷還沒好又上了工地,其實沒人逼我去,是我自己捨不得工地上那幾頓飽飯和每天一塊錢的工錢。這樣的日子我過了整整4年,1974年我才被分配到縣電力局野外架線隊工作。總算有了份工資,我真的很知足,每月把工資的一半兒都寄回家,自己連身衣服都捨不得買,長年都穿著工作服,無論多苦多累,我都牢牢地記著,我他媽的不是光為自己活著,家裡還有老媽和一大群弟弟妹妹,我是長子,得負起這份責任。

  在這期間我有了個相好的,是個西安知青,長相雖然一般,可人品還不錯,我們相好了3年,最後還是分了手,這不能怨她,我家的情況是明擺著的,哪個女人嫁給我也不可能有好日子過,她猶豫了很長時間,再加上她父母的壓力,最後還是下決心和我斷了。不怕你笑話,我們相好了3年,我硬是沒動過她一根指頭,不是沒機會,而是我怕將來萬一結不了婚坑了人家,臨分手的那天她哭著對我說要把身子給我,也不枉我們相好一場。

  我不是聖人,要是有個你喜歡的女人哭著喊著非要和你睡,你能撐得住?當時我心一橫,心說,愛怎麼著怎麼著,我先把事兒幹了再說。可是說來不好意思,那天晚上我什麼也沒幹成。你想啊,一個和自己相好了幾年的女人要永遠地離你而去,這種感覺太讓人絕望了,我和她在那天晚上都處於這種絕望的狀態下,連尋死的心都有,哪還有心思幹那個?不陽痿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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