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一八七


  ▼第二十四章

  李東平死後,寧偉和珊珊就仿佛蒸發在空氣裡,消失得無影無蹤。張海洋自知責任重大,連續幾個晚上失眠,醫生說他由於過於焦慮,患了神經衰弱症,只要放開工作,好好休息幾天就能緩解。但張海洋不可能休息,他現在幾乎是在提心吊膽地生活,張海洋動用了他所能調動的全部警力和線人,也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局長已經催過幾次了,要張海洋限期破案,他當著下屬的面時顯得很鎮靜,其實心裡已經快沉不住氣了。

  張海洋覺得現在唯一能幫助自己的就是鐘躍民。理由很簡單,當年在部隊,寧偉一直在鐘躍民手下,他當新兵時鐘躍民就是他的班長,後來又當了他的排長和連長。對鐘躍民,寧偉一直既崇拜又敬畏。張海洋記得有一次寧偉不知為了什麼要和三排的一個戰士打架,當時在場的人誰也勸不住,大家都知道寧偉的厲害,誰也不敢過分地激怒他,只能好言相勸,可是寧偉守在三排宿舍的門口,誰說也不聽。後來排長鐘躍民來了,他只是瞪了寧偉一眼,奇跡便發生了,脾氣暴躁的寧偉這會兒就像耗子見了貓,連忙低下頭去,鐘躍民只說了一句話:「寧偉,你是不是覺得沒人管得了你?這樣吧,咱們找個地方,我陪你過幾招兒。」寧偉自知理虧地小聲說:「排長,我沒想打架……」鐘躍民冷冷地說:「那你堵著三排門口幹什麼?給我滾!」甯偉啪的一個立正,向他敬了個禮,忙不迭地跑了。張海洋當時心裡暗暗吃驚,這個鐘躍民哪來的一股霸氣?連甯偉都嚇成這樣,真不可思議。

  張海洋經過仔細考慮,決定還是要請鐘躍民來幫忙。鐘躍民瞭解寧偉,而且為寧偉吃過官司,如果說殺人越貨的寧偉此時還殘存著一點人性的話,那麼他只有對他的老連長鐘躍民還心存內疚。他派珊珊來泰嶽餐廳揮霍,這明擺著是來給鐘躍民送錢的,他時刻在注視著鐘躍民,只要鐘躍民在,寧偉遲早會露面的。

  張海洋把這些想法向局長作了彙報,局黨委為此還專門開會討論過,最後特批允許鐘躍民作為編外人員加入甯偉的專案組。誰知鐘躍民卻不領情,他不耐煩地說:「去去去,我正忙著呢,沒工夫和你們這些警察閒扯淡,你們公安局又不發我工資,這年頭兒哪有白使人的,你們局長批准了我就得去,他算老幾?你告訴他一聲,就說大爺沒工夫。」

  張海洋說:「躍民,你可答應過我,怎麼這會兒又變卦了,你還是不是爺們兒,說話還算不算話?」

  「我是答應過你,要是看見寧偉我會勸他投案自首,可他要不聽,我也沒轍,我又不是執法者,他手裡有槍,鬧不好再給我一槍,我招誰惹誰了?要講流血犧牲也是你們警察的事,我現在的身份是老百姓,是弱者,需要你們這些拿槍的警察保護,我這飯館要是垮了,你們公安局管嗎?要不這麼得了,讓你們局長特批一下,明天我帶那些知青哥們兒上你們公安局食堂去吃飯,一天三頓,伙食標準照著每人每天50元就行了,就算案子破了我們也不走,得吃一輩子,理由很簡單,為了協助你們破案,我們都失業了,不吃公安局吃誰?」

  張海洋低聲下氣地說:「躍民,咱們不是哥們兒嗎,幫幫我,好嗎?算我求你了,明天我就帶刑警隊的弟兄們到你的飯館去吃飯,怎麼樣?我給弟兄們下個命令,以後誰要是請客,哪兒也不許去,只能去泰嶽餐廳。要是哪個地痞、流氓敢找你麻煩,你跟我說,由我們刑警隊去收拾他。」

  鐘躍民笑道:「少來這套,上次流氓差點兒把我的飯館燒了,你們警察在哪兒?結果還是寧偉出手幫忙,要是指望你,我這飯館早他媽的被燒成灰了。」

  「躍民,求你了,幫幫忙,哪怕是給我出點兒主意也好,我一貫佩服你的腦子,只要你想幹,你總能想出點子來。躍民,咱倆是什麼關係?快30年的交情了,你要是見我有難處都不伸手拉一把,那我只能對咱們的友誼重新評價了。」

  「呵,你還威脅起我了,你們這些警察怎麼都窮橫窮橫的,求人的事也敢犯橫?」

  「我這不是開玩笑嗎。好,這事兒就算說定了……」

  公安局的會議室裡,張海洋正在主持會議,鐘躍民坐在他的身邊,刑警隊的幹警分坐在長會議桌兩側。

  張海洋先作介紹:「大家都認識吧,這位是鐘躍民,是我在部隊時的老戰友,也是老朋友。這次為了寧偉這個案子,我特地請示了局黨委,局黨委經過研究,特批鐘躍民先生作為編外人員加入我們的專案組。」

  刑警隊的幹警鼓掌。

  「今天的會議也算是個見面會吧,大家先見個面,認識一下,有什麼問題儘管提出來。躍民,你是不是和大家說點兒什麼?」

  鐘躍民搖搖頭,幹警們熱烈地鼓掌。

  鐘躍民笑著擺擺手:「那我就說幾句,其實,今天我能坐在這裡和你們一起開會,這件事本身就很荒唐。在我的記憶裡,一個老百姓和一群警察一起偵破一個案件的事還沒聽說過。」

  張海洋插嘴道:「『文革』那會兒好像有,那會兒是群眾專政。」

  鐘躍民繼續說:「其實我心裡明白,我的作用是向專案組提供一些信息,因為寧偉在我手下當過兵,我最瞭解他,其餘的,我恐怕也幫不上什麼忙。現在是講法制的時代,按法律規定,我是以一個公民的身份來協助公安機關破案,而法律沒有賦予我執法的權利。換句話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和嫌犯遭遇,並展開槍戰,那麼在座的同志可以掏出槍還擊,而我卻只能抱著腦袋躲到一邊去。同志們可別誤會我貪生怕死,因為法律沒有賦予我使用槍械的權利……」

  張海洋和警察們都笑了起來。

  鐘躍民嚴肅起來:「關於寧偉這個人,我想提醒大家注意,今後不管是誰發現他的蹤跡,都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一定要等援兵趕到以後按計劃行動,李東平的犧牲就是個教訓。寧偉不是個一般嫌犯,他在偵察部隊服役了7年,你們張隊長也知道,當時我們連隊最要命的訓練科目,就是每天早晨的5公里武裝越野,凡長年經受這種高強度訓練的人,在體力和耐力上都要大大優於常人。寧偉受這種訓練的時間長達7年,在我的記憶裡,他的各項軍事考核,成績是全優,尤其是槍法,的確是個高手。我一點兒也不懷疑,在某些特定環境裡,他能創造出某種奇跡,這就是你們面對的對手。」

  張海洋插嘴道:「我來補充一句,鐘躍民說得不錯,寧偉的確是個高手,在體力、智力和技術上,我和鐘躍民從來不敢小瞧他,但大家也不要因此把他看成那個無所不能的007。世界上不存在不可戰勝的人,他和我們一樣,都是凡胎肉身,兩個肩膀扛個腦袋,幹掉他沒什麼難的,我們之所以提醒大家注意,是想儘量在抓捕行動中避免傷亡,最好的結果應該是兵不血刃地解決戰鬥。」

  鐘躍民說:「寧偉這個人也有弱點,他有自己的行為準則,自己認定的事,就要不惜一切代價去實現,很少考慮後果,用這樣的思維方式去行事,難免不出漏洞。此外,這個人還比較講義氣,或者說很有念舊情結,從他越獄後的表現可以判斷,他殺的人大部分是黑道兒上的人,李東平的犧牲似乎是個例外,具體情況還要等抓住寧偉後才能搞清楚。據我判斷,他恐怕早發現了李東平在跟蹤他,如果他想殺人滅口,恐怕沒必要把人引到小樓再動手,作為一個職業殺手,他可以有很多種辦法在高速公路上就除掉對方。我想,李東平生前有可能和寧偉進行過某種較量,或者做出了使寧偉受到威脅的動作,寧偉才開了槍。」

  張海洋說:「你說得有道理。問題是,李東平犧牲後,我們所掌握的一切線索都斷了,現在從何處入手還沒個頭緒。據我們調查,李東平被殺的那棟小樓是一個自稱季平的人買的,付的是現款,房地產公司留下了他的身份證複印件,經調查,這是個假身份證,照片上的人也不是寧偉。」

  魏虹也彙報說:「出事後,那個女人也失蹤了,現在查明,那個女人叫珊珊,當過舞女和三陪小姐,有時也參與一些小宗的白粉交易,但她本人不是吸毒者。不過,這種女人的名字沒有什麼實際意義,她們都是外地來京謀生的,幾乎全部使用假名字。」

  鐘躍民疑惑地說:「據我所知,寧偉好像沒有女朋友,他怎麼會認識這種女人?還有,我懷疑有人在庇護著寧偉,他交往的圈子比較狹小,性格沉默寡言,不善交際,至少在他入獄以前沒有那種經濟實力雄厚的朋友。我看,這極有可能是他越獄後認識的朋友,憑甯偉的社會關係,要不是有人庇護,他早就待不下去了。我們來分析一下,像寧偉這種人,對誰有用?」

  刑警張文說:「一個訓練有素的殺手,恐怕是黑道人物夢寐以求的。」

  鐘躍民說:「對呀,只有黑道上的人才對他感興趣,養個職業殺手是比較合算的。據我所知,現在國內的黑道組織還只是一些雛形,不像意大利黑手黨那樣組織嚴密,但有一點是共同的,就是光靠偷和搶弄不來多少錢,只有開公司做生意才能掙大錢,真正有經濟實力的黑社會頭子,都有公開的經濟實體作掩護,我們的注意力應該放在這類人身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