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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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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志民說:「你說的這些我平時沒琢磨過,人就是這樣,越不動腦子,腦子就越木。」 高玥從廚房裡把菜端出來,一盤盤送上桌子。她心裡在琢磨著鐘躍民,這傢伙真是個另類,他怎麼和什麼人都能打交道?明眼人誰都能看出來,這些來自社會底層的人都生活得很艱難,他們需要朋友的幫助,卻毫無回報的能力。高玥想,以鐘躍民的智商和社會經驗,他還能不明白這點兒道理?這些人對他毫無幫助,而幾乎每個人都需要他的幫助,這樣的朋友要是再多一些,那鐘躍民就別想安生了,這個傢伙在想什麼呢? 高玥記得那天鐘躍民在街上遇見曹剛,當天就把曹剛帶回了餐廳,說是讓曹剛和掌灶的王師傅學學手藝。王師傅是四川人,來自四川的一個小縣城,廚藝屬中等水平,但他自視甚高,平時從來不帶徒弟,他希望川菜廚師越少越好,這樣才能顯出他的價值。一開始他對鐘躍民的要求一口拒絕,但鐘躍民有辦法,他深知金錢的杠杆作用,便擺出一副商人嘴臉,就加薪問題和王師傅討價還價起來,來自小縣城的王師傅眼皮淺,沒見過多少錢,鐘躍民在他的月薪基礎上又加了500元,就把他搞定了。 那天晚上餐廳關門以後,鐘躍民對高玥說:「我的探險計劃恐怕要推遲了,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咱們再貸些款,加上手裡的錢,擴大一下經營規模,比如辦個連鎖店怎麼樣?」 高玥笑了:「我早說過,你是老闆,你說了算,用不著和我商量。我看出來了,你想搞些慈善事業,我猜得對嗎?」 「何以見得?」 「我早就發現你不是個拜金主義者,只不過有時裝得特別貪婪,比如你開出租車時喜歡拉野鴛鴦,多掙個一兩百元就美得找不著北,別人都以為你特別喜歡錢,我可不這樣看,其實你喜歡的是一種隨心所欲的生活方式,只要有剌激,有新鮮感,你就有激情,有創造力。我發現你無論幹什麼都很『入戲』,只忠實於自己的感受,根本不考慮別人的想法,無論是賣煎餅還是開出租車,無論是當大公司經理還是當個小飯館的老闆,你都玩得興致勃勃。你不會用畢生的精力去追求金錢,你會覺得這樣過一生毫無意義,你寧可降低消費水平,用不多的錢去滿足自己的生活方式,你對於金錢的態度僅此而已。我說得對嗎,鐘躍民先生?」 鐘躍民不滿地說:「大部分都差不多,但你說我搞慈善事業,我就有點兒不愛聽了,我鐘躍民又不是什麼富人,就這麼個破飯館還是剛剛還清了借款,我有資格搞慈善事業嗎?說出來讓人笑話。」 高玥不解地問:「那你要幹什麼,開什麼連鎖店?這一個餐廳咱們都忙不過來,我想你可能是打算幫助那些老知青才動了開連鎖店的念頭。」 鐘躍民陷入沉思,他喃喃道:「其實一個人需要的並不多,也並不是每個人都想當富翁,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只要有個安定的職業,有一份足夠維持尊嚴的收入,就不錯了,關鍵是……生活應該給每一個願意努力工作的人提供希望,你想過嗎?沒有希望的生活是很悲慘的,我只是想幫幫那些不如意的哥們兒,不是想用金錢去幫,而是想給他們希望,這才是他們最需要的。」 高玥笑道:「這也是搞慈善嘛,我看是一回事。」 「這不是一回事,希望和金錢怎麼能是一回事呢……」 在高玥的眼裡,鐘躍民也許有很多缺點,但他身上沒有半點兒庸俗之氣,這是個豪爽大氣的男人,他所表現出的獨特氣質總能喚起高玥的激情,如果你愛這個男人,你就得想辦法去理解他,並且找到一種行之有效的辦法和他相處。高玥和他相處的時間不短了,兩人還從來沒紅過臉,這主要歸功於高玥豁達的人生態度。她喜歡鐘躍民這個人,只要能和他在一起,要飯去都無所謂。換句話說,這次鐘躍民別說是想擴大經營,就是想把兩人辛辛苦苦幹起來的飯館賣了,她也會隨他去。 高玥回到前廳,見那些老知青已經喝得半醉了,看來這些人很少在飯館吃飯,他們的胃口驚人,把每一道菜都吃得精光,喝光了4瓶五糧液和1箱啤酒仍沒顯出敗象。高玥提醒鐘躍民:「你把你的打算和大家說說嘛,趁你們現在還清醒,要是再過一會兒恐怕就都醉了。」 鐘躍民這才想起該說的事:「喲,我差點兒忘了,有件事我想請大家幫忙。是這樣,最近我正在籌備另開一個餐廳,不知弟兄們能不能到我這裡來幫忙。」 老知青們都愣了,自從曹剛來了以後,他們都很動心,但他們也明白,現在這個餐廳根本用不了這麼多人,所以今天誰也沒好意思開口,沒想到鐘躍民會主動提出這件事,而且還說得這麼客氣,好像他有求於大家似的。這個鐘躍民真會做人,既要幫助人,還要避免別人難堪,他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都沉默了。 李萍小心地問:「躍民,我倒很想來,可我不知自己能幹什麼。」 「你要能來可太好了,你可以學學制作冷葷嘛,女士掄炒勺不太合適。總之,大家用不著擔心,誰來都可以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聽說張廣志這小子修自行車淨坑蒙拐騙,還會耍無賴,我看這也算是個特長,讓他當採購肯定吃不了虧。當一個飯館的採購員得學會算小賬,幾分錢的差價也要算,我就不行,老讓小販黑我,人家兩下就把我繞進去了,我還以為占了多大便宜,我看張廣志當採購得了,你小子有能耐就把所有的小販都繞進去,把一毛錢當成一塊錢花,最好是白拿了菜還讓對方倒找錢,這才是稱職的採購員。」 老知青們大笑起來,氣氛馬上活躍了。 張廣志的眼圈都紅了:「躍民,我刷刷碗就行,採購是動錢的事,你可別讓我幹,別讓弟兄們懷疑我黑了你的錢。」 鐘躍民笑道:「咱們這個飯館以後搞個股份制,不過得等我收回成本,你要是黑錢就等於黑自己的錢、黑大家的錢,那大夥非捶你不可。」 張廣志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躍民,你別說了,什麼幫忙不幫忙,其實誰不明白,你是看哥兒幾個混得太慘,想拉我們一把,難得你還想著當年一起住窯洞的窮哥們兒。我張廣志是愛占小便宜,也蒙過別人,可我不能蒙朋友,不能黑對我有恩的人。躍民,你放心,以後大夥要是發現我黑了一分錢,哥兒幾個就把我祖宗十八輩挖出來挨個兒操一遍……」 「哎喲,這兒還有女士呢,你他媽嘴能不能乾淨點兒,怎麼說著說著就日爹操娘的?」鐘躍民提醒道。 「得,咱不是粗人嗎,說文明的咱不會啊,大夥多包涵,咱以後慢慢改。」 錢志民說:「躍民,不瞞你說,今天我本來不想來,怕寒磣,我也小五張兒的人了,如今混成這模樣,來了也給哥們兒丟份兒,可我實在是想見見你,我忘不了咱們當年在破窯洞的土炕上侃大山的情景,想起來就像昨天的事兒。躍民,你在的時候咱知青點多熱鬧,甭管多煩多累,一聽你侃大山,什麼愁事兒都忘了,你走以後有很長時間大夥都不想說話,大夥都說鐘躍民這小子把咱知青點的靈氣兒給帶走了。唉,那段苦日子真難熬,一想起當年的事,我就跟我媳婦說,不行,我非得見見鐘躍民不可,和他分手這麼多年了,我再也沒見過能讓我開心的人了。說真的,躍民,我想你呀。」 鐘躍民握住他的手說:「志民,弟兄們還在一起幹吧,幹好了大家都有飯吃,萬一干不好,我還帶著哥兒幾個要飯去,你們別忘了,我當年還是哥兒幾個選出來的丐幫幫主呢。」 錢志民忍不住流淚了,他站起來沖進了洗手間。 蔣碧雲怔怔地看著鐘躍民,把鐘躍民盯得發毛。鐘躍民對鄭桐說:「你老婆沒病吧,有這麼看人的嗎,該不是得了什麼青春型精神分裂症吧?」 蔣碧雲笑了:「你才有病,躍民,我發現你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變在哪裡我一時還說不好,但你肯定是變了。我要是誇你,你可別太得意,我覺得你變得很可愛了,也懂得關愛別人了,你該不是入了什麼基督教之類的宗教組織吧?」 「沒有,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是個無神論者。不過我最近開始讀書自學了,剛剛看完一本書,這對我的幫助很大,這本書叫《雷鋒同志的故事》。」 「你又來了,說實話,你以前挺讓人討厭的,什麼神聖的東西一到你嘴裡就全變了味兒,一副遊戲人生、玩世不恭的討厭相。我認識你這麼多年了,就沒見你正經過,你呀,當年就是個流氓,不過,謝天謝地,當年的流氓終於浪子回頭了。」 鄭桐插嘴道:「鐘躍民從來沒當過流氓,當時他表現出的精神狀態,不過是反映了一種中國版的『垮了的一代』的精神特徵。按照規律,這類人隨著年齡的增長,閱歷的增加,遲早會向社會的主流文化回歸。你覺得鐘躍民變了,這就對了,說明你的感覺並不遲鈍,他是在回歸。」 蔣碧雲問:「他要回歸到哪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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