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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四


  寧偉冷笑道:「那個親戚就是我吧?從北京跟到塘沽,一路夠辛苦的。警察先生,你聽好,我和你無冤無仇,對你這條命也毫無興趣,況且你們的張隊長還是我的戰友,如果你肯合作,我絕不殺你。我只想問一句,張海洋是怎麼發現我的蹤跡的?」

  李東平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他索性把話挑明:「我拒絕回答。寧偉,你跑不了了,我們的人已經包圍了這一帶,你現在最明智的舉動應該是放下武器投降。」

  寧偉笑了一聲:「小子,你去糊弄鬼吧,等那個司機報了警,張海洋帶人趕來,至少還要兩三個小時,弄不好還要請當地的武警部隊協助,等你們忙乎完了,我沒準兒都在北京睡醒一覺了。」

  李東平直起身子,面對黑洞洞的槍口毫無懼色:「寧偉,我聽我們張隊介紹過你,也知道你身手不錯,論本事我可能不如你,可我是個警察,我有我的職責,既然你讓我碰上了,我就非把你抓捕歸案不可,除非你殺了我。」

  寧偉嘲諷道:「呵,求功心切,即使當烈士也不在乎,想抓我,你有那個本事嗎?」他把手槍插進腰間的皮帶,「咱們不妨玩一把,你要是能赤手空拳制伏我,那沒說的,我乖乖跟你走,要是我贏了,可就要你的命。」

  李東平平靜地表示應戰:「好啊,咱們閑著也是閑著,我來討教幾招兒。」

  兩人成對峙狀,虎視眈眈地對視著。

  寧偉冷笑道:「小子,你該聽張海洋說過,我是個快槍手,我勸你別耍花招,我之所以沒繳你的槍,是認為你的出槍速度對我不構成威脅。」

  李東平拉開夾克拉鍊,作出要脫衣服的樣子,寧偉微微點點頭,表示同意,李東平突然閃電般從左腋下的槍套裡抽出手槍……

  他實在是低估了對手,甯偉出槍速度更快,他從皮帶上拔出手槍的同時槍就響了……李東平眉心中彈,仰面栽倒。

  寧偉吹了吹槍口,將手槍插回皮帶,他俯下身子看看李東平的屍體,似乎很惋惜地搖搖頭,然後轉身走了。

  李東平的死在公安局的幹警之間引起了極大的震動,像這種公然槍殺警察的事以前很少發生,以往雖然也有警察犧牲在和犯罪嫌疑分子的槍戰中,但那畢竟是另外一種性質,這相當於犧牲在兩軍交火的戰場上。可這次寧偉卻幹得實在太惡劣了,他簡直絲毫不講遊戲規則,出手就敢殺警察,完全不考慮後果。在警方看來,寧偉是明目張膽地向警方提出挑戰,他似乎在用行動告訴警方,誰擋他的路誰就得死,哪怕是警察也不例外。這也太猖狂了,他以為自己是誰?寧偉的行動激怒了所有的警察,這已經不僅僅是維護法律尊嚴的問題了,已發展到執法者和作案者私人之間的仇恨了。

  公安局為李東平舉行了隆重的追悼會,幾乎所有的幹警都參加了悼念儀式。會場中央掛著李東平的遺像,李東平身穿警服的遺體躺在鮮花叢中,警察們神情肅穆地排成長隊,圍繞著李東平的遺體走過,逐個和烈士的親屬握手,哀樂聲在靈堂中迴響著……

  張海洋在告別室門外像困獸一樣來回走動著,他兩眼血紅,不停地抽著煙,地上已扔滿煙蒂。

  鐘躍民得到消息匆匆趕來,張海洋扔掉煙蒂迎上去低聲咆哮起來:「躍民,他殺了李東平,這個渾蛋,我要親手殺了他,我要給李東平報仇……」

  鐘躍民拍著張海洋的背安慰著:「海洋,你鎮靜些,別太激動。你看,我不是一聽說這件事就來了嗎。」

  張海洋仍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躍民,我……我真他媽的後悔啊,我當年為什麼要教寧偉?讓他學會了這身殺人功夫,到頭來,我手下的弟兄卻倒在他的槍口下。躍民,是我作的孽啊……我對不起李東平啊,他是個獨生子啊,他的父母今後怎麼辦……」

  鐘躍民揚起臉,仰望天空:「海洋,說實話,我早知道他該死,可我心裡……真的很矛盾,我一閉上眼睛就看見當年在雷場上一起蹚雷的那些戰友,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啊,能活到今天的人都不容易啊……」

  「可是躍民,這不是咱們個人的恩怨,寧偉現在已經成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讓他多活一天,就不知又有誰會死在他槍口下。躍民,你要幫幫我呀。」

  鐘躍民咬牙下了決心:「我想好了,海洋,我和你站在一起,咱們想辦法抓住這個渾蛋。」

  張海洋握住鐘躍民的手,不停地說:「謝謝你,謝謝你,我替李東平的父母謝謝你……」

  鐘躍民經過仔細考慮,決定推遲去塔克拉瑪幹沙漠探險的計劃,原因很簡單,他突然發現自己身邊需要幫助的人太多了。自從上次在街上遇見曹剛以後,他和當年一起插隊的那些老知青接上了關係,經曹剛聯絡,大家在泰嶽餐廳聚了一次,連鄭桐和蔣碧雲都來了,當年在陝北石川村插隊的10個知青都湊齊了。老知青返城以後彼此之間都很少來往,因為生活的擔子都很重,多年來都是各忙各的,這次大家見了面,都發現這些當年的夥伴已經和自己記憶中的模樣相去甚遠。因為每個人對當年知青夥伴的記憶都是年輕時的相貌,轉眼20多年過去了,再見面已經是中年人了。

  高玥的年齡和這些老知青相差了十來歲,根本不屬於一代人,她也從來沒有接觸過這類人,她很有興趣地觀察著這些老知青。看上去,這些人都比實際年齡老,下崗的錢志民和張廣志、蹬三輪兒的趙大勇、送牛奶的郭潔、提前退休的紡織女工李萍,都是社會最底層的普通勞動者,單從相貌上看,就能發現貧困的生活給他們留下的痕跡。常年蹬三輪兒的趙大勇已經駝背了,脊椎彎得像個蝦米。送牛奶的郭潔皮膚是古銅色的,頭髮已經花白,一看就知道是長年在露天風吹日曬的結果。錢志民下崗後在胡同口開了個修鞋攤兒,他的兩隻手青筋畢露,粗糙不堪,黑乎乎的,就像兩截兒老樹根,這大概是皮鞋油和化學膠水合力的結果,連他身上都散發出一股皮革味兒。李萍還不到五十歲,已經蒼老得像六十多歲的人,她的退休金每月還不足400元。

  同樣也是下崗工人的張廣志在街上修自行車,據說經他修完的自行車沒有不返工的,還有人反映他經常在附近的慢車道上撒圖釘,以此來增加自己的業務量,由於信譽太差,找他修車的人寥寥可數。人太窮或太富都容易染上壞毛病,張廣志的壞毛病是酗酒,其實說他酗酒有點兒冤枉他,他喝得並不多,少則二兩,多則四兩。但問題是,他不管喝幾兩,逢喝必醉,醉了就打老婆出氣,老北京人管這類人叫「酒膩子」。

  高玥讀過不少知青小說,這類書讀多了就容易被誤導,她曾經一度很崇拜那些被稱為「老三屆」的群體。在她眼中,那些「老三屆」個個談吐不俗,思想深刻,他們見過世面,吃過苦,他們洞悉人生,處世豁達,在實際生活中具有極強的適應能力,而且在各行業中都是事業有成的佼佼者。這都是高玥以前對「老三屆」的認識,不過現在她可不這麼看了,現在坐在她餐廳裡吃飯的這些「老三屆」,才是大多數「老三屆」真實的生存狀態。那個張廣志語言粗俗,舉止毫無教養,剛喝了幾口酒就脫下了背心,光著膀子要和鐘躍民劃拳。他對鐘躍民現在還沒有孩子感到大惑不解,一口咬定鐘躍民是下三路出了毛病,不可能是有意不要孩子,不然這些年擦槍走火兒也得弄出一兩個孩子來。鐘躍民懶得解釋,便坦然承認自己的生殖系統方面出了點兒問題。鄭桐和蔣碧雲一聽就大笑起來,高玥也在廚房裡捂著嘴偷偷地樂。

  錢志民說:「這事兒要是放在我身上,非他媽急死我,當年我媳婦頭一胎是個女孩兒,煩得我一宿沒睡著覺。我哥家是兩個女孩兒,我要是再弄不出個兒子來,我們老錢家就斷了香火了,這還行?打死我也得生第二胎,我們廠計生辦的幹部每天追著我做工作,我說了,愛誰誰,誰擋著我要兒子我就跟誰玩命。老天爺總算開眼,我媳婦也爭氣,第二胎果然是兒子。」

  鐘躍民問:「你考慮過嗎,兩個孩子是否養得起?」

  「我考慮它幹什麼?先生了再說。」

  鐘躍民說:「問題就在這兒,這就是你窮的主要原因。你的腦子就像一盆糨子,什麼都不作計劃,不顧後果,先幹了再說,這就是窮人的思維方式。你只想著給老錢家續香火,卻不想想孩子多了是否養得起,如果你連養自己都困難,那你哪有能力給你的孩子提供好的生存環境,使他受到好的教育呢?你們發現沒有,越是窮人孩子越多,這幾乎成了一個規律,這顯然是思維方式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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