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
| 一八二 |
|
|
|
鐘躍民聽得目瞪口呆,他怎麼也想像不出,5平方米的地方能蓋出4米多高的樓來,這已經超出了他的想像,他震驚不已,一時竟無言以對。 曹剛突然聲淚俱下:「躍民,你真不知道我們這些沒權沒勢的老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人不怕受苦,最怕的就是沒盼頭。當年你當兵走後,知青點的弟兄們有三天都沒人說話。你想想,要是有人指著一口破窯洞對你說,這就是你的家,你這一輩子只能住在這裡,你只配過一輩子苦日子,你沒有希望了,你能感受到那種絕望的心態嗎?我告訴你,這麼多年我就是在這種絕望的心態下過來的。回城以後,我在一個建築公司當瓦工,老婆幾乎不識字,在北京找不到工作,一家三口靠我那點工資只能勉強糊口。我過得挺知足,咱就是這命,不敢跟別人比,能過上這種日子我也就認了。可是去年我們單位不景氣,搞分流下崗,第一批下崗的就有我。我不怕你笑話,我當時都給頭兒跪下了,哭啊,求啊,該說的都說了,但都沒用,二十多年的工齡啊,就這麼白乾了。要是我再老點兒,這事兒倒好辦,大不了弄個幾十片安眠藥一吃,一了百了,可我才四十多歲,上有老下有小,想一撒手就走又實在放不下。我去找工作,人家一看我這歲數連談都不想談,好不容易托人找了個看大門的差事,一個月給300塊,我還挺知足,可幹了不到一年又讓人家給頂了。這年頭兒看大門都成肥缺了,多少人都惦記著,那個單位的頭兒家裡有人下崗,所以就把我的差事頂了。我想來想去,覺得自己是個廢物,活到這把歲數了,要文化沒文化,要技術沒技術,我能去幹什麼?沒辦法,除了搞點兒歪門邪道,我沒別的路可走……」 鐘躍民聽得眼圈兒都紅了,他沒想到當年的知青夥伴如今混得這樣慘。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個很自私的人,多年來他很少關注別人的生存狀態,也很少想到去幫助別人,而自己在困難的時候卻心安理得地接受別人的幫助。現在他剛剛緩過點兒勁兒來,手裡有了點兒錢,首先想到的是買汽車去探險,卻沒有想到有很多人還沒解決生存問題,無論如何,自己現在的經濟狀況都是有能力幫助別人的。 鐘躍民問道:「當年石川村的弟兄們都在哪裡?他們中間有多少人下崗?」 「錢志民和張廣志也下崗了。趙大勇在蹬三輪兒,郭潔給牛奶公司送牛奶,李萍提前退休了。王虹還不錯,在當小學教師。混得好的人幾乎沒有,咱們這一代人算是倒霉透了,這是報應,『文革』初期打老師、砸東西,壞事幹了不少,老天爺要懲罰咱們。你算算,咱們該上學的時候沒學上,該工作的時候被送去插隊,吃了半輩子的苦,沒享過一天福,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又他媽的下崗了。唉,你說怎麼倒霉事兒都讓咱們這一撥人趕上了?倒霉了大半輩子,到頭來連他媽我兒子都看不起我,說我沒本事,說我這種沒本事的人就不該生孩子,把孩子弄到這個世界上來受窮,我太不負責任。操!我他媽後悔死了,早知如此,當年他媽懷他的時候,我真該一腳把這小兔崽子踹下來。」 鐘躍民站了起來:「曹剛,我開了個飯館,規模不算大,如果你願意的話,到我這裡來幹,真不好意思,目前我暫時就這點兒能力。」 「可我……什麼也不會,長這麼大我還沒進過幾次飯館……」 「那你不會學嗎,誰教過你往人家汽車上撞了,你不是也無師自通了嗎?哎喲,哥們兒,我和你開玩笑呢,你可別當真。將來我的飯館要是垮了,我和你一起往汽車上撞,不過你小子也太沒眼力了,開切諾基的有幾個富人?咱要訛也得訛坐林肯或凱迪拉克的主兒。曹剛,咱們現在就去我那裡,你先跟掌灶的廚師學學手藝吧,等你出了師,願意留下我歡迎,要是有更好的去處我也不攔你。」 曹剛哭了:「躍民,我……我真不知說什麼好……」 「走吧,哥們兒,哪天你把錢志民、郭潔他們都找來,大夥聚一聚。這幫孫子,回城這麼多年了,也不來找我,真不夠意思。」 張海洋身穿便衣在靠牆角的桌子前自斟自飲,桌子上擺著幾個喝空的啤酒瓶,兩道菜卻幾乎沒動。這是中午用餐時間,餐廳裡顧客盈門,他時而醉眼蒙矓地向四周張望,時而大口喝著啤酒。 餐廳的另一端又傳來吵鬧聲,還是珊珊和一群裝束新潮的青年在吃飯,桌子上裝有各色菜肴的盤子高高地摞起。 張海洋醉醺醺地喊道:「老闆,再來兩瓶啤酒。」 鐘躍民拎來兩瓶啤酒放在桌子上,他不滿地說:「我說你小子今天怎麼啦,有完沒完?話都說不利索了,還喝?」 「躍民,我沒醉,我發現了一條有關寧偉的重要線索。」 鐘躍民四下望望:「在我這兒發現線索?你他媽該不會認為是我把甯偉藏起來了吧?」 「哼,我敢保證,要是有一天寧偉真找到你的門上,你會幫他的,我說得不對嗎?」 「何以見得?」 張海洋盯著鐘躍民道:「咱們一起混了二十多年,我還不瞭解你?你這個人講義氣,不大講原則,我沒冤枉你吧?」 「海洋,少給我來你們警察這一套,看誰都像是嫌犯。我實話跟你說,寧偉是不是嫌犯我不知道,也沒義務幫你抓他,因為我不是警察。」 「可你是公民,每一個公民都有義務協助公安機關追捕嫌犯,你要是知情不舉,就是包庇罪犯,要負刑事責任。」 「呵,給我上開法制課了,你有事兒沒事兒?喝完了沒事兒就走,別影響我做生意,你小子一個人就占我一張桌子,一坐下就倆小時,一盤魚香肉絲,一盤木須肉,總共才消費二十來塊錢,已經嚴重地影響到我的顧客周轉,這不是砸我的生意嗎?還口口聲聲說是來照顧我買賣,趕緊走,再不走我要收你占桌費了。」 「你現在真他媽成奸商了,整個一認錢不認朋友,咱們可是老戰友,別這麼唯利是圖好不好?」 鐘躍民道:「你剛才說發現什麼重大線索了?」 「是啊,就在剛才我突然想起來了,你注意一下那桌男女。你說過,他們幾乎天天來,來了就胡吃胡造,每次都照著兩三千元消費,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注意。你看看,要這麼多菜,他們根本吃不了,要不是有什麼目的,他們絕對沒必要這樣做。要真是錢多得花不完,又想過花錢的癮,可以去長城、昆侖、香格里拉,這些五星級飯店能把你兜裡所有的錢都掏得乾乾淨淨,一頓飯花個幾萬元很正常,幹嗎非跟你這破飯館較勁?我在想,是什麼原因吸引他們到你這破飯館來的。」 「你真是個當警察的材料,這點兒事就引起你注意了,這個問題我連想都沒想過。」 「上次我來這裡吃飯,就注意到他們了,當時只是覺得那個花錢請客的女孩子有點兒眼熟,但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也就是在剛才,我猛然想起,那次寧偉開庭受審,有個女孩子在旁聽席上哭了起來,你還記得嗎?現在那張桌子前的女孩子就是她。」 鐘躍民仔細看了一眼:「我想起來了,是她。」 「還用我說結論嗎?」 「我明白了,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該做什麼。」 「那我走了。」張海洋站起來欲走。 「海洋……」鐘躍民欲言又止。 張海洋停下腳步:「什麼事?」 「你比我懂法律,你再仔細想想,有什麼辦法能救寧偉?」 張海洋垂下頭:「躍民,誰也救不了他,他死定了……」 鐘躍民長歎一聲,沉默了…… 張海洋轉身走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