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一七四


  珊珊和大部分幹這行的女孩子一樣,租一套自己單獨居住的房子,是最首要的問題。來京闖蕩的這些年,她一直居住在海澱區的一幢舊居民樓裡,由於經常有男人來找她,已經引起了左鄰右舍的非議,街道居委會也對她格外注意,幸虧沒抓住她什麼把柄,珊珊早就想挪挪地方了。自從寧偉越獄後找到她,珊珊又在一個新建的小區裡租了一套房子,這是一套兩居室的住宅。由於這個住宅區剛剛投入使用,住戶還很少,鄰居之間也互不相識,這種環境使珊珊非常滿意。

  寧偉是個很謹慎的人,他一開始並不同意搬到這裡和珊珊同居,主要原因是,像他這樣的逃犯,最忌諱住樓房,因為一旦被人堵住大門,樓下又形成了包圍圈,這裡便成了絕地,任你有多大本事也別想逃脫。一般來講,像這類躲避追捕的人,應該藏身在居民稠密的平房、胡同地區,一旦有危險,房頂便是逃生的通道,只要你動作敏捷,彈跳力超人,就可以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然後消失在密如蛛網的胡同小巷裡。不過,寧偉現在對居住地點沒有選擇的權利,他的社會關係太少了,即使有也全在警方的掌握控制中。相比之下,珊珊這種處於社會邊緣的風塵女子,對寧偉來說倒是個最好的掩護者。

  甯偉還有個心理問題,他還是個童身,雖然復員後談過幾個對象,但哪次都是沒談過1個月就吹了,還都是女方先提出來的。他的性格似乎不太招女人喜歡,也缺乏和女性打交道的經驗。一個從沒有體驗過性愛的男人,他的性愛觀往往比較保守,對於妓女這行,寧偉倒不是出於一種道德譴責,而是本能地有種不潔的感覺,別說和這種女人睡覺要花錢,就是倒找錢他還覺得髒呢。當然,這都是他入獄以前的想法,現在他正在慢慢克服這種心理障礙。

  珊珊雖然是個做皮肉生意的女人,但她並不像一般的妓女那樣庸俗。多數妓女是不講感情的,她們對金錢有種永不饜足的渴望,她們既然支出了皮肉的成本,就拼命要求男人用金錢來回報,她們不會為男人花一分錢。珊珊卻不是這樣,她喜歡寧偉,只要能和寧偉在一起,倒賠錢她也願意。她自從見到寧偉那天起就迷上了這個男人,不為別的,只為寧偉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拳腳功夫,他在1分鐘之內便輕鬆地打倒三四個惡漢,竟然還臉不紅氣不喘,像沒事兒人一樣,還拒不承認自己是在幫珊珊的忙。珊珊認為,那是甯偉謙虛,她明明聽見寧偉責問惡漢,「為什麼一群人打一個女的,這總不是件露臉的事」,這說明寧偉是個行俠仗義的好漢,幫了別人的忙還不求回報的男人,她長這麼大還沒見過。珊珊沒受過什麼教育,只上過幾年小學,以她的文化程度看,寧偉就是天下最優秀的男人,對於這樣的男人,她就是當牛做馬也願意付出。

  儘管甯偉有些心理障礙,但這難不倒珊珊,她畢竟是個有經驗的女人,一旦上了床,就該輪到她收拾寧偉了。女人的手總是有些魔力的,有時輕輕一拂便能化腐朽為神奇,在珊珊充滿柔情的撫摩下,寧偉身上蓄積多年的熾熱能量突然被引燃了,寧偉畢竟不是柳下惠,此時他的心理障礙隨著能量的爆發被炸得無影無蹤,眼前只剩下個柔情似水的女人,管她是什麼女人,哪怕她是個妖精……一陣雷鳴電閃過後,寧偉和珊珊赤裸著躺在床上,珊珊依偎在寧偉的懷裡輕聲說:「寧偉,我愛你。」

  寧偉不吭聲。珊珊親吻著他的胸口:「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只不過不願意說出來就是了。我想告訴你,我是向男人賣過自己,不過那是以前,自從和你好了以後,我就再也沒出過台,你愛信不信。」

  甯偉平靜地說:「我信,我不在乎你的過去。」

  「你別騙我了,我知道你在乎,你和我睡覺是需要我幫你,因為你沒地方去。」

  寧偉坐了起來:「你要這麼說,那我還是走吧。」

  珊珊使勁把他按倒,小聲央求道:「你別生氣,我不讓你走,你要是願意的話,就永遠住下去。」

  寧偉冷漠地說:「珊珊,你我沒有永遠,我不想騙你,我走上這一步,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咱們的事,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收留越獄犯人就是窩藏罪,要判刑的。至於我,你放心,沒有人能活著抓到我。」

  「寧偉,只要是你的事,我都心甘情願去做。對了,我差點兒忘了,那個沈老闆最近有點兒動靜了。」

  寧偉的神色越發冷峻起來:「那太好了,這個毒販子總算要動動了,我還以為這老東西金盆洗手了呢。」

  泰嶽餐廳開張有半年多了,由於地理位置好,生意一直很紅火。鐘躍民的朋友很多,其中有不少走仕途的朋友已經混到處級、副局級,做官的人總是有很多吃吃喝喝的應酬,這當然不是他們自己掏錢,他們請客時用的是公款,一頓飯花個兩三千元算不了什麼,關鍵是要有個好環境,不然會在客人面前很沒面子。照他們的說法,到這種檔次的飯店請客,是這些官員朋友頂住了很大的壓力,算是幫他一把,因為鐘躍民的餐廳既沒有名氣,也不豪華,到這裡來請客,很容易讓客人看不起,同僚之間也會有議論,說他假公濟私。這年頭兒吃飯是次要問題,主要問題是講排場、用餐環境和氛圍,你哪怕在香格里拉飯店吃一份意大利通心粉,也比在鐘躍民的餐廳裡吃龍蝦有面子。

  現在開個餐廳很不容易,除了要善於經營,還要應付各種地面兒上的麻煩,首先是稅務局核定營業稅,說是有標準,其實全在管片兒稅務員一句話,要是沒有搞好關係,就有可能定個高營業稅。

  防疫站的人更不敢得罪,他們要是想封你的門,只需在灶間裡轉一圈兒就能找到理由,因為無論哪家飯館的灶間都不可能像醫院的消毒室一樣乾淨。

  和派出所就更要搞好關係,餐廳裡的廚師和服務員都是外地人,他們的暫住證都歸派出所辦。隔壁的飯館有個外地戶口的廚師,因為暫住證過期了,被送到遣送站篩了半個月的沙子,掙出了路費後被遣送回鄉。所以和派出所的關係一定要搞好。鐘躍民已經鬧不清楚有多少個部門能管著他,總之,你誰也得罪不起,不信你就試試。比如你餐廳門口的街道上有個煙頭兒,這就有可能被城管部門罰款,因為門前是你的「三包」區,在這片區域裡,小至一個煙頭兒,大至一個炸藥包,無論發現了什麼都是你的事兒。連清潔隊你都惹不起,餐廳裡不是有洗手間嗎,對不起,你得交錢,不然就堵死你的污水管道。這半年來,鐘躍民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應付各種部門的檢查上,他覺得自己頭都大了一圈兒。當然,這些管理部門也是各司其職,執行的是公務,你發牢騷也沒有用,只好努力和各部門搞好關係,積極配合人家的工作。

  最難纏的是這一帶的地痞流氓,這類人很討厭,要說他們是黑社會倒有點兒抬舉他們了,他們不具備國外黑社會那種組織嚴密的特點,也沒有那樣財大氣粗,他們不過是住在附近胡同裡的一些無賴,既沒錢也無勢,靠的是耍橫和威脅,他們深諳買賣人的心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希望破點兒財就能消災,反正他光腳的不怕你穿鞋的。

  鐘躍民最厭惡這類地痞,他知道自己早晚要和這些人發生衝突,這種人你躲都躲不開,隔壁的那些飯館都遭到過他們的騷擾,只有泰嶽餐廳他們還沒有來過。不過,鐘躍民估計他們快來了。

  袁軍這天過生日,周曉白約鄭桐夫婦來泰岳餐廳吃飯,說是為袁軍過生日,大家一起聚聚,其實這夫婦倆還是想借機會照顧一下鐘躍民的買賣。

  大家都是下班以後來的,袁軍和周曉白都來不及換便裝,於是穿著軍裝就來了。

  鐘躍民盯著袁軍和周曉白的上校肩章說:「呵,上校,那身國防綠我穿了十幾年,怎麼我一轉業部隊馬上就換了裝,這身毛料軍裝是挺漂亮的。唉,如今連周曉白都混成上校了,我倒成了個體戶。」

  周曉白不滿地說:「什麼叫『連周曉白都混成上校了』?我本來就應該是上校,論軍齡我還比你早一年呢,這會兒你看我們穿新式軍服眼饞了,誰讓你非要轉業?」

  袁軍說:「就是,躍民要是不轉業,現在也是上校了。其實1988年授銜時,我授中校銜,曉白是文職,她最近當了副院長,才從文職轉為上校的。你說這到哪兒說理去,都是同一年入伍的,我才是正團,她倒成了副師級,按規定,她明年就可以授大校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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