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一四六


  武原正樹系上了黑腰帶半開玩笑地說:「要是能把你送進醫院,我倒情願放棄合作。」

  鐘躍民突然注意到武原正樹的黑腰帶,他的臉色變得冷峻起來,他知道空手道的段位是以腰帶的顏色為標誌,黑色為最高段位,武原正樹竟是個空手道高手,這倒是他沒有想到的。鐘躍民有些惱怒了,他最煩別人以切磋拳腳為名達到某種目的,看來今天這個武原正樹是想玩真的了,這小子表面上彬彬有禮,說話得體,其實心裡正巴不得把他送進醫院,這可太過分了。想到這裡,鐘躍民的眼裡出現了一絲殺氣,他若無其事地問道:「衛東,你給我介紹一下空手道的段位規則好嗎?」

  「哦,是這樣分級別的:白帶為無級初學者,然後按順序是橙帶、黃帶、藍帶、綠帶、棕帶、黑帶。黑帶選手還分段位,從一段到九段。我是黑帶四段。」

  「真他媽的,玩什麼都有等級,不就是動手打架嗎?還分什麼級別,要是白帶把黑帶贏了怎麼辦?」

  「這不可能,你不瞭解空手道段位升級的規則,每一次升級都是靠本身的實力贏得的,沒有十幾年的訓練不可能達到黑帶的級別。」

  鐘躍民系上代表初學者的白腰帶,赤腳站在場子中央問道:「衛東,你準備好了嗎?」

  「開始吧,請你先出招兒。」

  鐘躍民冷笑道:「還是你先出招兒吧,我要是先出招兒,就沒你什麼事兒了。」

  武原正樹突發一掌,向鐘躍民前胸打來,鐘躍民身形未動,只是出掌迎上去,兩掌相撞發出一聲脆響。武原正樹倏然變招兒,他一個轉身後擺腿,右腿在空中劃出個360度圓徑,鐘躍民低頭躲過,嘴裡稱讚道:「好腿法,再來一下……」武原正樹一言不發,右腿閃電般飛起,以高邊腿的攻擊姿態向鐘躍民頭部踢來,鐘躍民向後一閃,躲過了這一擊。

  鐘躍民現在才發現,自己有些小瞧了對手,這傢伙的腿法攻勢的確凌厲,到底是黑帶選手。面對武原正樹凌厲的攻勢,鐘躍民頗感躊躇,這倒不是因為他懼怕對手,問題在於軍隊所訓練的格鬥術和空手道有著本質的區別,無論如何,空手道畢竟是競技項目,哪怕是實戰空手道,目的也不是致人於死命。而特種部隊所使用的格鬥術講究一招制敵,出手就是殺招兒,譬如掌擊喉骨、扭斷對方的頸椎等技術,都能在一瞬間取人性命,在以命相搏的戰場上,誰還有時間和對手鬥上三五個回合?這就是競技和作戰的區別。

  鐘躍民就這麼稍一分神,武原正樹飛腿一個側踹,正中他前胸,鐘躍民躲閃不及,被踹出兩米多遠,仰面跌倒。武原正樹兩腿叉開,穩穩地站在那裡,他用食指向自己勾了勾,示意鐘躍民站起來,嘴角上還掛著一絲嘲弄的微笑。

  鐘躍民的眼睛裡冒出了火,他站起來撣了撣衣服沉聲問道:「衛東,你當真要分出個輸贏?」

  武原正樹點點頭:「當然,既然是比賽,就一定要有個輸贏,我從來就不認可什麼友誼第一,比賽第二。」

  「那好,你看看表,現在是21點43分,我要在1分鐘之內結束比賽,你信不信?」

  武原正樹微笑道:「躍民,別太意氣用事,練武的人最忌浮躁,我準備好了,你出手吧。」

  鐘躍民突然飛腿直奔武原正樹的襠下,武原正樹從容後退一步,躲過這一擊,但鐘躍民右腳落地的同時身子一擰,左腿閃電般從身後甩出,一個漂亮的轉身後擺腿,左腳跟狠狠地掃在武原正樹的左臉頰上,武原正樹沒料到鐘躍民的腿法竟如此之快,他身子晃了晃,總算穩住了身形,還沒來得及反擊,鐘躍民的步法一變,身子已經到位,右拳一晃,向武原正樹的軟肋打來,武原正樹連忙曲臂護住左肋,誰知鐘躍民的右拳是虛招兒,左手一個上勾拳,正中武原正樹的右下顎,鐘躍民似乎聽到了一聲輕輕的脆響,在武原正樹的身子即將飛出去的一刹那,他惡毒地微笑了,好了,比武到此結束。這小子的下巴脫臼了,他回頭看看掛鐘,正好1分鐘……

  寧偉拿著日曆牌在計算日子,那50萬元的借款從借出之日到今天已經整整53天了。自從和錘子見面以後,寧偉考慮了兩天,最後他還是決定拿這筆借款再倒騰一把。關於錘子這個人,寧偉對他有自己的看法,此人雖然好吹牛,但還不至於是騙子,他說自己到海南倒汽車的事肯定是胡吹,就憑他那副模樣兒和他那貧寒的出身,即使有錢也只能在社會底層當個暴發戶,稍具官方色彩的買賣,都輪不上他做。寧偉只相信錘子在倒外匯,幹這行倒是合乎他的社會地位。寧偉聽說過,倒外匯的利潤還是很豐厚的,他希望用這50萬元借款做本錢,通過買進賣出的差價掙些錢。錘子和他是同學,他也知道錘子的住處,他有一種很固執的想法,認為就算錘子坑了他,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寧偉這些年在部隊當兵,他哪裡知道社會轉型時期的複雜性,尤其是底層社會像錘子這類人,完全抱著過一天算一天的想法,他們做事是不計任何後果的,因為他們本來就一貧如洗,連尊嚴都沒有,實在沒什麼可以失去的東西。

  寧偉這兩天已經有些坐不住了,自從他把50萬元現金交給錘子以後,錘子就再也沒露過面,因為約定還款的日期還沒有到,他不好興師動眾地上門去要。但寧偉心裡卻隱隱有了種不祥的預感,此事恐怕凶多吉少。

  甯偉的父親在他當兵期間就去世了,家裡只剩下七十多歲的老母親,母親一輩子沒有工作,只能靠著父親單位定期發放的撫恤金生活。他在家裡是最小的孩子,他的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都早已成家搬出去單過了,他們的經濟狀況都不怎麼樣,顧自己都很勉強,就更談不上在經濟上幫助母親了。寧偉是個孝子,他千方百計地想掙錢,主要還是想讓老母親晚年能過得好一些。

  甯偉的母親身體多病,她年輕時操勞過度,生育了6個子女,其中有兩個早夭,她雖然沒有參加工作,但撫養4個子女長大成人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本打算等4個子女長大了,她可以享享清福,誰知到了晚年,日子卻越發艱難起來,那點撫恤金湊合吃飯尚可,但有了病就往往陷入困境,醫療費和藥費越來越貴,尤其是沒有公費醫療的人,簡直看不起病了。

  這次母親的病來得很突然,使寧偉措手不及。飯館賣掉以後,他還了一些舊賬,又置辦了一些辦公設備,交完租寫字樓的租金,他手裡的錢就用光了。他仔細盤算了一下,覺得自己手裡稍微值點兒錢的就是那輛鈴木100型摩托車了,賣車肯定會被人壓價。此外,他還擔心錘子的信譽,萬一需要他去追款,沒有摩托車是絕對不行的。寧偉突然覺得自己活得很艱難,眼前的煩事自不必說了,就算是往遠處看,他也覺得前途渺茫,看不見任何希望,這種沒有希望的生活往往使人感到活著沒意思,此時的寧偉就是這種心情。

  寧偉煩躁的舉動驚動了母親,她剛從昏睡中醒過來,老人內疚地望著兒子,她知道自己拖累了兒子。寧偉已經快30歲了,連個女朋友都沒有,要不是這個窮家拖累,兒子何至於談一個吹一個。老人渾濁的眼睛裡流出了淚水:「兒呀,媽拖累了你,媽真想早點兒死……」

  甯偉最怕母親流淚,他是個脾氣倔強、性格冷硬的人,從小到大沒流過幾次眼淚,即使父親去世的時候,他也沒哭過,但他和母親感情最深,最疼母親,他見不得母親流淚。此時,他看見白髮蒼蒼的老母親在痛哭,頓時覺得肝腸寸斷,他雙膝一軟,跪在母親床前:「媽,是兒子無能,讓您這麼大歲數還受這種罪,兒子不孝啊……」

  寧偉忍不住流淚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