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
| 一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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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是,如果我必須和日本人做生意,我就要有一個清醒的認識,首先他們都是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至於原則和道義則是服從於利益的。舉例來說,二戰結束後日本被佔領期間,你們的政府為了減少美軍士兵強姦日本婦女的機會,專門建立了供美軍士兵消遣的妓院,以犧牲少數婦女的貞操換取大多數日本婦女的貞操,這使我很有看法。大和民族的血性都到哪裡去了?在戰爭中,你們的神風隊員可以駕著飛機撞擊敵方的軍艦,這是何等的勇氣,可是一旦戰敗,大和民族的血性就消失得無影無蹤,1億多國民,五尺高的漢子偉岸得像森林一樣,卻要由少數婦女去承擔戰敗的恥辱,而男人們都成了縮頭烏龜,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戰敗了,就該聽憑佔領軍擺佈?大和民族崇尚強者,心甘情願地在強者面前俯首帖耳,相反,對於弱者卻擺出一副盛氣凌人的嘴臉,還很有些讓人莫名其妙的種族優越感,這就是典型的實用主義,我說得沒錯吧?」 武原正樹先是面帶微笑地聽著,但越聽臉色越陰沉,顯然,鐘躍民的刻薄話傷了他的民族自尊心。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鐘躍民,你可有點兒過分了,你別忘了,站在你面前的是個日本人。」 鐘躍民冷笑一聲:「我知道,和別人我還說不著呢。」他轉身端起自動步槍對遠處的胸環靶又是一陣速射,槍聲震耳欲聾地爆響起來……當他射空了彈匣轉回身子時,見武原正樹正眯著眼睛注視著自己,鐘躍民也微笑著和他對視起來。兩人對視了一會兒,武原正樹突然笑了:「躍民,你還是老樣子,我想起當年在什刹海冰場上你就是這副好鬥的樣子。」 鐘躍民微笑著說:「衛東,你倒是變多了,當年你打起架來出手果斷兇狠,不計後果,很少動腦子,而現在你倒是有些謀略了,表面上和顏悅色,其實心裡很想揍我一頓,是不是這樣?」 武原正樹淡淡一笑:「躍民,你是軍人出身,我是學生出身,我今天是秀才遇見兵了。也難怪,你我畢竟二十多年沒見,彼此還不是很瞭解,你的戒心我可以理解。你看這樣好不好,關於合作的事你再考慮一下,咱們找個時間再談。」 「好吧,我會考慮的。」 「那我先走了,再見!」武原正樹走了幾步又停住轉身道,「哦,我忘了告訴你,我有個朋友開了個武館,教什麼空手道,我有時也去玩玩,你有興趣嗎?」 鐘躍民笑道:「我說你心眼兒多吧,想過過招兒就明說,幹嗎這麼客氣?行呀,哪天咱們去玩玩。」 寧偉這些日子忙得團團轉,他把飯館低價轉讓給別人,又在一個寫字樓裡租了兩間辦公室,還購置了電腦和傳真機等辦公用品,只等著拿到公司的營業執照開張營業了。對於辦公司搞商業經營,對於自己能有多大本事,寧偉還是很清醒的。他出身于工人家庭,在社會上沒有任何背景,他發現眼前的社會是很讓他陌生的。改革開放以後,生活變得光怪陸離,令人眼花繚亂,社會也日漸呈現出多元化的複雜性。由於個人閱歷關係,寧偉除了認識幾個北京籍的戰友,就再沒有任何社會資源了,這對於從事商業經營活動是極為不利的。他之所以打算辦公司,其實還是指望靠在鐘躍民這棵大樹上,他深知這個老連長的活動能量,很多在寧偉看來遙不可及的事,鐘躍民也許打個電話就能解決。他在鐘躍民手下當了這麼多年的兵,竟不瞭解這個連長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寧偉只有初中文化程度,多年來也沒有養成讀書學習的習慣,不具備獨立思考的能力,對於李援朝和鐘躍民這類人,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他們屬於一個特殊的圈子,這個圈子看似無形,卻很嚴密,外人是無法融入的,即使你很有錢,也別想讓他們接納你。 寧偉對生活的要求不是很高,能過上小康的日子就可以了,像鐘躍民那種大公司經理的職位,他連想都不敢想,也知道自己沒那個能耐。他指望自己的公司營業以後,鐘躍民隨便給他幾宗生意,他就能發起來。他相信老連長不會不管他這小兄弟,吳滿囤就是個例子,鐘躍民和張海洋這些年來不是一直給吳滿囤的父母寄錢嗎?他們和自己雖然不屬於一個圈子,但畢竟是經過生死考驗的戰友,甯偉相信他們都是重感情的人。 甯偉申辦營業執照的註冊資金已經通過驗資審核,接下來馬上可以領到營業執照了,他打算今天晚上去鐘躍民家,把50萬元的借款還給鐘躍民,雖然還不到還款日期,但早還總比晚還好,這是信譽,第一次求鐘大哥,應該給他一個守信譽的印象。 寧偉從工商局的大門出來,他戴上頭盔,開始發動摩托車。 一個騎鈴木125型摩托車的人把車停在他身邊,摘下頭盔說:「是寧偉吧?」 寧偉馬上就想起來這人是他中學同學胡大鵬,外號「錘子」。當年胡大鵬的家境很窮困,他放學以後還要去揀煤核兒、撿爛紙。寧偉還見過他推著一輛用軸承做車輪的平板車,上面放著盛爛紙的筐,這類似今天時髦少年們玩的滑板,只不過滑動起來噪聲大了些。他總是瞄著人家剛貼上的大字報,只要沒人注意,就手急眼快地把大字報撕下來去賣廢紙,有時還偷幾塊臨街人家碼放在門口的蜂窩煤。當年的「文化大革命」使很多有身份的人倒了霉,但是對於錘子這類人來說,也許還是個福音。很少有人想到,那些寫滿廢話的大字報居然還養活了不少人,至少錘子靠放學後撿爛紙就能使窮日子得到一定的改善。 寧偉笑著和他握手:「喲,錘子,咱們可是有些年沒見了,你還好嗎?」 錘子五短身材,個子在1.65米左右,以前很瘦,這麼多年沒見,他明顯地發福了,看樣子他早已擺脫了貧困,日子過得蠻不錯,只是個子矮的人發胖顯得很滑稽,身體成了橄欖狀。錘子大聲道:「還行,我活得還算結實。寧偉,你小子不是當兵了嗎?」 「我早復員了。」 錘子說:「真沒勁,當年在學校,你們戴著大紅花,穿著新軍裝,牛逼得不行,哥們兒當時還挺羡慕你們,覺得你們個個都是當將軍的料。怎麼著,當了幾年大頭兵,還是復員啦?」 寧偉說:「扯淡,有幾個人能當將軍。」 錘子揚起手腕看看表,然後提議道:「咱們老同學有多少年沒見了?找個地方坐坐去,敘敘舊嘛。」 「行啊,坐坐就坐坐。」 錘子把寧偉帶進了一家咖啡廳,兩人坐下後,錘子蹺起了二郎腿,喚過服務員,大模大樣地打了個響指:「兩杯意大利黑咖啡,再來點兒甜味劑。」他打發走服務員扭過頭對寧偉解釋道:「糖這玩意兒可不是什麼好東西,一般有點兒身份的人都不吃糖,這你就不懂了吧?告訴你,窮人吃糖沒關係,反正他吃不上喝不上,什麼營養都缺,說句不好聽的,餓狠了吃把黃土都能扛幾天。可有錢人就不行了,他成天燕窩、魚翅地嘬著,又不幹活兒,營養都存在肚子裡,抖落不出去,所以吃東西就得留神。你看我這肚子、這身膘兒,不注意行嗎?血糖、血脂噌噌地往上躥。大夫說了,照這麼下去就是糖尿病。當時我還不知道糖尿病是個什麼玩意兒,再一打聽我冷汗就下來了。這麼說吧,您得什麼病也別得這個病,得了糖尿病就渾身沒勁兒,您那玩意兒也豎不起來了,想泡妞兒,沒戲啦。別人我不知道,反正我要是不行了,我身邊那些妞兒非把我吃了不可。」 甯偉樂出聲來:「錘子,你的愛好還挺多嘛,就你還泡妞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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