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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〇


  ▼第十八章

  周曉白剛剛出差回來,她這一去竟去了兩個月,剛回到北京,袁軍又馬上要出差去西藏,這一走恐怕又要去1個月,他是作為隨行人員陪總部首長到一些邊防哨所視察。

  周曉白和袁軍結婚好幾年了,就因為兩人的工作性質,兩人在一起生活的時間並不多。袁軍一直想要個孩子,周曉白卻對生孩子毫無興趣,她是醫生,平時在醫院裡見了太多的大肚子產婦,對這類事已經麻木了。她認為,一個女人要是打算生育,首先應該是出於一種感情需要,別的都是次要問題。中國的人口夠多的了,自己就別再跟著添亂了,除非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她才願意有個愛情的結晶。

  周曉白知道袁軍對自己的感情,也承認像袁軍這樣的男人已經很難得了,但是要讓周曉白投入全部的感情去愛他,恐怕一時還做不到。不為別的,只因為鐘躍民那個渾蛋,她知道自己這輩子不可能再和鐘躍民走到一起,可她騙不了自己的感情,即使是在和袁軍做愛的時候,她腦子裡想的也是鐘躍民。

  袁軍真是個好男人,對周曉白的想法他心裡很清楚,但他仍然很寬容,從來不表現出任何醋意。周曉白相信,要是有一天她又愛上了別人,袁軍會很痛快地和她離婚,並祝她幸福。對這樣的男人,周曉白倒不忍心傷害他了。

  周曉白在和幾個醫生一起給病人會診時接到高玥的電話。

  放下電話後,她默默地想了很久,覺得該找鐘躍民談談。她有些躊躇,鐘躍民這個人可不是能聽人勸的,鬧不好再引起他的反感就得不償失了。這傢伙可真是夠嗆,他大概是想把自己當兵那十幾年清心寡欲的日子給找補回來。作為醫生,她很理解鐘躍民對女人的渴望,可是這傢伙有點兒過分了,他以為自己是誰,是西門慶?周曉白笑著搖搖頭,這號男人,要是當年真嫁給了他,也夠自己操心的……

  鐘躍民接到周曉白的電話時,正在參加一個酒會,周曉白冷冷地通知他晚上到自己家來一下,有重要事情相商。鐘躍民正在興頭上,對周曉白的冷淡渾然不覺,他答應酒會結束後去周曉白家。

  今天的酒會是日本三浦株式會社舉辦的,這家日本公司是經營通信器材的,總部設在名古屋,是較早進入中國的日資企業。據鐘躍民猜測,三浦株式會社裡肯定有瞭解中國現狀的高級管理人員,因為這家公司進入中國後,先不忙著做生意,而是四處拉關係,大把地花錢,給人一個這家公司的主要業務就是舉辦沒完沒了的宴會、酒會和舞會的印象。在此之前,鐘躍民已經兩次收到這家公司的請柬,因為應酬實在太多,他一直沒有去。這次酒會他本來也不想來,但李援朝認為他應該來探探虛實,因為通過查詢,李援朝發現這家公司的實力並不雄厚,而且成立時間也不長。

  從資料上看,三浦株式會社創辦於1979年,和中國宣佈改革開放的政策幾乎同步,這家公司的總裁叫武原正樹,畢業于美國哈佛大學商學院,博士學位。這家公司在北京、上海、廣州等城市都建立了辦事處,如今這些辦事處已經開辦1年多了,除了花錢,還沒有從中國賺走過一分錢。李援朝需要搞清楚,這個三浦株式會社進入中國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只有一點是肯定的,這些日本人絕不會是來搞慈善事業的。

  李援朝、鐘躍民和大部分幹部子弟一樣,對日本人有著天生的反感,因為他們的父輩曾在戰場上和日本人結下死仇,這種仇恨不是時間能夠沖淡的。在李援朝和鐘躍民的印象裡,日本人都是典型的實用主義者,這是個不按規則出牌的民族,跟他們打交道用不著客氣,反正是商場如戰場,看誰能把對方算計了。

  酒會的氣氛很輕鬆,男士們都身穿深色西服、端著高腳杯在溫文爾雅地交談,女士們身穿袒肩露背的黑色晚禮服穿插在人群中,樂臺上的小樂隊演奏著施特勞斯的《南國玫瑰圓舞曲》,身穿白制服的侍者用託盤把斟滿香檳的酒杯送到每個人的面前。

  鐘躍民端著酒杯和幾位日本女人交談著,這幾個女人雖然打扮得珠光寶氣,但相貌平平。鐘躍民通過日語翻譯拼命恭維女人們長得漂亮,他認為女人越是長得差就越需要鼓勵,要讓她們有自信心,不然她們就很容易產生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女人們在鐘躍民的吹捧下都顯得容光煥發,喜形於色。

  一個身穿藏青色西服的中年日本男人端著酒杯走過來,對翻譯說了幾句日語。翻譯對鐘躍民說:「這位是三浦株式會社的總裁武原正樹先生,武原先生想和您認識一下。」

  武原正樹向鐘躍民深深地鞠了一躬,鐘躍民微笑著向他伸出手:「總裁先生,我失禮了,還沒來得及向您這位東道主致謝呢……總裁先生,我們好像在哪兒見過,您以前來過中國嗎?」

  武原正樹又鞠了一躬,他轉身向翻譯說了幾句日語。

  翻譯說:「武原正樹先生希望和您單獨談談。」

  鐘躍民表示樂意奉陪。他和武原正樹來到大廳的一角,兩人坐下。

  武原正樹凝視著鐘躍民,臉上露出了微笑,他突然說出一串純正的北京話:「鐘躍民,你仔細瞧瞧,我是誰?」

  鐘躍民先是一愣,隨即便放聲大笑:「杜衛東,你他媽還活著?」

  此時的武原正樹已經變成了當年的杜衛東,他笑道:「躍民,我剛才盯你半天了,看你在恭維女人,夠肉麻的。你就不怕人家看出來,你在拿那些傻女人尋開心?這可容易引起外交糾紛。」

  鐘躍民哼了一聲:「我剛才沒唱『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就夠客氣的了。」

  「這麼多年沒見,你倒成了個民族主義者。」

  「你難道不是嗎?」

  「你忘啦,我可是個國際主義者,我的偶像是白求恩同志。」

  「別扯淡了,你那會兒是中了邪,正抽風呢。你回國後我們還談論過你,大家一致認為,杜衛東這小子回國以後很可能會加入黑社會組織,你們日本的黑幫團夥不是都叫這個『組』那個『組』嗎,你是什麼『組』的?」

  「我回國後讀了兩年預科,後來又去美國讀書,畢業後一直在別人的公司裡當管理人員,後來我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總的來說,這些年我過得很平淡,上學、拿學位、工作、娶妻生子,就是這樣。有時候我還真挺羡慕你們,中國前些年雖說亂糟糟的,你們也失去了上大學受教育的機會,可你們活得不平庸,前半生都有些精彩的故事。作為中年男人,沒有什麼東西比豐富的閱歷更重要了。你和李援朝都是從軍隊出來直接進入商界的,能經營這麼大的公司是很不簡單的……」武原正樹突然停住了,他發現鐘躍民正用嘲弄的眼光注視自己,他猛地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說呀,你繼續說下去。杜衛東先生,關於我和李援朝你還知道些什麼?你怎麼知道我們有軍隊的背景?關於正榮集團你還知道些什麼?據我所知,搜集情報是你們日本人的長項,我父親對我說過,當年抗日戰爭爆發之前,日軍的測繪部門早已經繪製出各種比例的中國地圖,連某個村子的水井都標得清清楚楚,我倒是很佩服這種辦事認真的態度。杜衛東,噢,武原正樹先生,咱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和你的三浦株式會社到底想要幹什麼?」

  「躍民,你們中國人就是這點不好,太敏感了,好吧,咱們索性直來直去。首先我要聲明,我的公司進入中國完全是為了開拓市場,說得俗一點是為了利潤,除此之外,絕無其他目的,我是商人,不是間諜……」

  「我倒也沒拿你當間諜,你幹不了這個活兒,儘管你已經拿到博士學位。譬如剛才,我還沒來得及套你,你自己就說漏了嘴。看來你對正榮集團的背景,對李援朝和我都作了比較深入的調查,在決定和我見面時,你的計劃已經形成,還裝出一副偶然相遇的樣子,武原正樹先生,你不該低估別人的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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