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一〇七


  鄭桐的眼睛裡突然放出光來:「真的?這倒是個好消息。」

  蔣碧雲得意地對知青們說:「你們看,這是有病的人嗎?還是我瞭解他,他是個有自己想法的人,和你們這些俗人不一樣。」

  郭潔不以為然地說:「我操,我們是俗人,他是什麼?是聖人?」

  蔣碧雲大聲說:「離聖人恐怕還有段距離,不過,他肯定是個不同凡響的人……」

  黃昏時,鄭桐和蔣碧雲並肩坐在石川村後的山梁上,這是當年鐘躍民和秦嶺見面的地方,鐘躍民走後,這裡成了鄭桐和蔣碧雲幽會的地方。

  暮靄中的黃土高原顯得凝重、蒼涼,如血的殘陽斜照在縱橫起伏的山峁上,放眼望去,天地渾然一體。不遠處的山坡上,放羊的杜老漢扯著嗓子唱起信天遊《山丹丹花開紅豔豔》:

  山丹丹那個開花喲,
  紅豔豔。
  咱們那個哥哥回家走,
  哥哥回家走
  ……

  鄭桐和蔣碧雲每次幽會話都不太多,兩人相處的大部分時間都是默默無言地坐著。這些年鄭桐在瘋狂地讀書,在外人看來,鄭桐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書呆子,這類書呆子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對身邊發生的事不聞不問,似乎進入一種癡呆狀態,很容易被人當成精神不正常的人。有一次過年,知青們包餃子,鄭桐卻坐在院子裡看書,曹剛等人想捉弄一下這個書呆子,就把餃子全部吃掉,根本沒給他留。鄭桐看書一直看到天黑,忽然覺得餓了,於是走進伙房找飯吃,曹剛說:「你不是剛吃完餃子嗎?」鄭桐一愣,馬上說:「哦,對不起,我忘了。」說完就上炕睡覺去了。這件事在知青點成了經典笑話。當時蔣碧雲去公社辦事不在知青點,回來後聽說了此事,她和曹剛大鬧了一場。

  蔣碧雲感覺到,這些年鄭桐的書沒有白看,他在思索著什麼,他的思想正在發生一種深刻的、近乎涅槃式的蛻變,他的腦海中時時閃現著思想的火花,對人生和命運產生了一種深邃的感悟。面對鄭桐的這種變化,蔣碧雲既欣慰又惶恐,她不知道這對鄭桐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鄭桐終於打破了沉默:「碧雲,我想去縣教育局試試,你同意嗎?」

  蔣碧雲溫柔地替他整理著衣領說:「我和你一起去,我想我當個小學教師還是可以勝任的。」

  鄭桐說:「我想教中學,語文、歷史、地理,教這些課我都沒問題。」

  「你自學了這麼多年,終於有了用武之地,我真為你高興。」

  鄭桐的眼睛望著遠方,沉思道:「知識……真是個好東西,它能使人清醒,使人大徹大悟,就像漫漫長夜中的火把,給你光明,給你溫暖;在你進入一種境界以後,世俗的東西就不太重要了,你無暇去考慮物質生活的富足與貧困,你獲取知識,是為了進行一種思考、一種自我完善。」

  「那麼你在思考什麼、完善什麼?總之,你想做個什麼樣的人?你的終極目標是什麼?」

  「當年陳寅恪在悼念王國維先生的悼文中提到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這真是一種極高的境界,令人高山仰止啊。」

  「鄭桐,難怪他們說你怪,連我都快不認識你了,你思考的問題中有什麼具體的東西?」

  鄭桐閉上眼睛喃喃自語道:「以史為鑒,歷史是一面鏡子,現實中的一切都能在歷史中找到參照。我在想,人類大概是最不長記性的一種動物。那天傍晚,我就坐在這裡看書,我看的是《第三帝國的興亡》,我看著看著突然猛地抬起頭來,發現太陽正在下山,西邊的山峁上灑滿了落日的餘暉,天地都是金燦燦的,像是在燃燒。面對如此輝煌的落照,我竟然感到周身寒徹,就像掉進了冰水中。歷史的畫面何其相似,我想起了1966年的『紅八月』,那個記憶中的8月,給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一種鮮紅的色調,它不是紅旗、紅袖章、紅語錄本的顏色,而是受難者的鮮血……那個驕陽似火的8月,映入眼簾的,到處是鮮血啊。為什麼會這樣,這發生的一切都有些什麼理由呢?難道我們這個民族天生就以殺戮為樂事?在這短短的1個月時間裡,整個民族的理性都到哪裡去了,一個人瘋狂了可以原諒,但一個民族瘋狂了,失去理性了,這個民族就是不可原諒的……」

  蔣碧雲震驚地摟住鄭桐:「天哪,你想得太出圈兒了,不要再想了,你的胡思亂想太危險,你該不是想故意表達一種深奧吧?」

  鄭桐仿佛沉浸在一種意境中,他目光迷離地凝視著遠方,嘴裡在喃喃自語:

  ……
  我是肉體的詩人,
  也是靈魂的詩人。
  我佔有天堂的愉快,
  也佔有地獄的苦痛。
  前者我把它嫁接在自己身上使它增殖,
  後者我把它翻譯成一種新的語言
  ……

  蔣碧雲聽出來了,這是惠特曼的詩。鄭桐曾說過,他最煩的就是徐志摩、戴望舒這類的詩人,他們的詩句甜膩膩、哼哼唧唧的,很容易使男人陽痿。他喜歡惠特曼的《草葉集》,那才是飽含著理性的詩,是男子漢的詩。

  鄭桐似乎是在說夢話:

  ……
  啊,我的靈魂,
  我們在破曉的寧靜的清涼中找到了我們自己的歸宿。
  我的聲音追蹤著我目力所不及的地方,
  我的舌頭一卷就接納了大千世界
  ……

  鄭桐凝視著暮色沉沉的黃土高原,寶藍色的蒼穹上,一鉤殘月已經升起,信天遊的歌聲飄零處,衰草淒迷……

  蔣碧雲迷茫地望著遠方起伏的山巒,耳邊傳來鄭桐低沉的聲音:

  ……
  我把自己交給穢土,
  讓它在我心愛的草叢中成長,
  如果你又需要我,
  請在你的靴子底下尋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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