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八三


  鐘躍民低聲說:「明白了,我去,可我一定要向她告個別,您一定要答應我。」

  馬貴平歎了口氣:「沒想到你小子還是個情種,好吧,快去快回。記住,對別人說你父親得了重病,你要趕回北京看望父親,記住啦。」

  鐘躍民站起來:「記住啦,我走了,馬叔叔。」

  鐘躍民爬上石川村的後山梁,眼巴巴地望著對面的山梁。

  秦嶺準時出現在對面的山梁上,她向鐘躍民招招手:「躍民,我今天可沒有遲到啊。」

  鐘躍民呆呆地望著秦嶺,他不知該怎麼開口,嘴唇動動卻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秦嶺關切地問:「躍民,你怎麼啦?」

  鐘躍民還是沒有說話。

  秦嶺平靜地看著他說:「你有心事?和我說說好嗎?你不是拿我當朋友嗎?」

  鐘躍民艱難地說:「秦嶺,我是來向你告別的,我要走了。」

  秦嶺平靜地回答:「我知道你早晚會走,我該向你祝賀呀。」

  「我會回來找你的。」

  「別這樣,躍民,你有你的路要走。」

  鐘躍民說:「我會給你寫信的,你呢,會給我回信嗎?」

  秦嶺沉默了。

  鐘躍民固執地追問:「秦嶺,我在等你回答,你會回信嗎?」

  秦嶺的歌聲遠遠飄來,是那首陝北家喻戶曉的《走西口》。鐘躍民心中一震,竟有些發癡了……

  天下黃河,唯富一套。以銀川為中心的河套、寧夏地區,自古富庶,因為盛產大米,是陝北人心中的淘金寶地,因其地處陝北西部,故稱去此地為走西口。走西口是陝北影響深遠的一個歷史現象,反映到陝北民歌中,就是誕生了各種不同版本的淒婉悱惻的《走西口》,它被稱為陝北民歌的「離情之王」,在陝北人心中有著永恆的魅力。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實在難留。
  提起你走西口呀,
  小妹妹我淚花流
  ……

  秦嶺的歌聲真使鐘躍民柔腸百轉,歌聲在蒼涼的黃土溝壑間飄散……鐘躍民覺得一陣恍惚,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他感到一種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他要失去這個姑娘了。

  秦嶺向鐘躍民作了個手勢:「躍民,你坐下好嗎?今天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鐘躍民平靜下來:「好,要分別了,咱們聊點兒什麼?」

  秦嶺說:「還是談談音樂吧,躍民,我和你談過,我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陝西人,我姥姥是我們家鄉有名的歌手,我雖然從小在北京長大,但我是聽著信天遊長大的。我以前並不是很喜歡陝北民歌,我喜歡古典音樂,喜歡歌劇,尤其是威爾第和瓦格納的歌劇。在我來到陝北以後,有一天我爬上一座高高的山梁,放眼望去,灰濛濛的天空下是黃土凝固成的波浪,寒風卷著漫天的黃塵迎面撲來,使人感到窒息,我突然有了一種蒼涼感。我腳下是個破碎的黃土高原,千百年的雨水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把這個黃土高原切割得支離破碎,讓人覺得它已經垂垂老矣,風燭殘年。我想,這片破碎的山川大地一定承載了太多的苦難,它心裡明白,卻說不出來,但是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他們是知道的,他們很想表達自己的感受,怎麼表達呢?於是信天遊就出現了。我突然發現,同樣是一首信天遊,在舞臺上唱出來,我沒有什麼感覺,可要是站在陝北的山峁上,面對著毛烏素大沙漠吹來的凜冽寒風,這時你唱出的信天遊仿佛就有了靈魂,有了神韻,你的歌聲和淚水仿佛從心靈深處自然地噴湧出來,這時我才明白,任何藝術都是在特定的情境下才能最大限度地表現出永恆的魅力。」

  鐘躍民沉默不語,他的情緒很低落。

  秦嶺說:「躍民,能在這窮鄉僻壤和你相識,還能和你談談音樂,談談人生,我挺知足的。我得承認,我還是不夠灑脫,儘管我們以前談論過分別,我也表明過自己對分別的態度,可是我沒想到分別會來得這樣快。當這一刻真正來臨的時候,我還真捨不得你了,這說明我還沒有真正成熟起來,我們還是太年輕,還是有些兒女情長。其實咱們心裡都清楚,你我早晚會分手的。」

  鐘躍民終於開口了:「是啊,儘管你我都不看重結果,可是我們連過程都沒開始呢,我總覺得咱們還有很多事沒做呢。」

  「躍民,你是個男人,你要去做男人應該做的事,你不是喜歡玩嗎?那麼我告訴你,你應該去開闢一個新的天地了,也許你會遇到很多好玩的事,人生不過是一連串的遊戲所構成的。從某種意義上說,只要你不妨害社會和他人,遊戲人生也是一種不錯的生活方式。從這點上看,我們是有共同語言的,因為我們都不喜歡平庸的生活。」

  鐘躍民苦笑一聲:「秦嶺,如果能讓我選擇的話,你猜我現在最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秦嶺善解人意地說:「我知道,你想把我們交往的過程再延長一些,是嗎?」

  「是的,你我住在一個破窯洞裡,過一段男耕女織的日子,沒飯吃了,我們就唱著信天遊去討飯。」

  秦嶺大笑:「這主意聽著挺不錯,可惜來不及了,要是你真在乎這個過程,你今天就可以過來,不過我們連個破窯洞都沒有。」

  鐘躍民驚訝地睜大眼睛:「秦嶺,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的,躍民,你想要我嗎?」

  「想……」

  「那麼你還等什麼?」

  鐘躍民衝動地站了起來:「秦嶺,我現在就去找你,你在村口等我,你一定要等到我……」

  他轉身狂奔而去……

  多年以後,鐘躍民還忘不了那次他夜路狂奔的情景。那天夜裡,他舉著手電筒,跌跌撞撞地跑著。他一次次地跌倒,又一次次爬起來繼續狂奔。黑暗中他腳下一絆,一頭栽進一條深溝,整個身體翻滾著下落,一直滾到溝底,他又掙扎著爬上來。鐘躍民的大腦處在一片空白中,他不知道今夜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他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趕快見到秦嶺,這是他們最後的一點時間,從此他們將天各一方。

  秦嶺靜靜地站在村口打穀場的一棵大槐樹下。

  鐘躍民在大路上出現了,他臉上被劃出道道血痕,衣服被扯得稀爛,他一瘸一拐地跑到秦嶺面前,兩人默默地對視。

  鐘躍民張嘴想說點什麼,秦嶺伸出手輕輕捂住他的嘴:「躍民,什麼也別說……」

  兩人張開雙臂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恍惚中鐘躍民覺得秦嶺滾燙的嘴唇已經貼了上來,他迅速地將嘴唇迎上去,兩人的舌頭纏繞在一起……在這一刹那,鐘躍民和秦嶺年輕的軀體都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被強大的電流擊中,軀體內被壓抑的情欲猶如岩漿般地噴湧出來,兩人在暈眩中擁抱著跌倒在穀草堆中……

  鐘躍民注視著秦嶺的眼睛,秦嶺發出深深的歎息,輕輕閉上眼睛。

  鐘躍民的手解開秦嶺的衣扣……

  秦嶺閉著眼睛喃喃道:「你不是想體驗過程嗎?我就是你一生中的某一段過程……」

  鐘躍民顧不上說話,他急於將自己和秦嶺融為一體,黑暗中秦嶺雪白的身體呈現在他眼前,鐘躍民似乎感到自己的情欲在一瞬間砰然爆炸,他勇猛地進入了秦嶺的身體……秦嶺發出一聲痛楚的尖叫,雙臂猛地抱住鐘躍民,手指的指甲深深地掐進鐘躍民的後背……

  鐘躍民沒有想到,他的第一次性愛竟是在這種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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