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
|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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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奎勇收工回來聽說有人找,他一猜就是鐘躍民,他很興奮地跑來,剛進了院子,鐘躍民就出現在窯洞門口,李奎勇撲過去,兩人很親熱地握手。 李奎勇扳著鐘躍民的肩膀上下打量著:「躍民,我的印象裡你總是一身將校呢,今天一見你,差點兒沒認出來,怎麼一身陝北老農打扮?」 「幹什麼得像什麼,咱不是當農民了嗎?!」 李奎勇說:「哥們兒,我還欠著你一個大人情呢,要不是你及時出手,我這條命早完了。」 鐘躍民捶了他一拳說:「上次在縣城要不是你幫忙,我們的麻煩就大了,奎勇,咱們扯平了,以後不要再提了。想想那會兒打架,覺得咱們都傻乎乎的,好像中了邪,出門之前忘了什麼也忘不了帶菜刀,這不是有病嗎?」 「那會兒是閑的,不打架不拔份兒幹什麼去?這會兒就不一樣了,一天不幹活兒就少一天的工分兒,沒工分兒你就得餓肚子。」 鐘躍民問:「你們知青點糧食夠吃嗎?」 「夠個屁,全靠偷雞摸狗了。」 「你有什麼打算嗎?」 李奎勇搖搖頭說:「沒有,想也沒用,混一天是一天吧。我算想明白了,人不能跟命鬥,我就是這命,和你們幹部子弟沒法比。李援朝他們惹出天大的事,結果怎麼樣?還不是都出來當兵去了,我們這些平民子弟不服氣也沒有用,該插隊還得插隊,這才是我們的命。」 「奎勇,我不是也來插隊了嗎。」 「你是一時走了揹運,早晚你得遠走高飛。」 「你這麼肯定?」 「不信走著瞧。」 鐘躍民很苦惱地說:「奎勇,我就不明白,咱們從小學到現在相處一直挺好的,怎麼一說起家庭出身就總是談不攏?你總是用一個舊社會窮人家孩子的眼光看我,好像我是地主家的少爺。」 李奎勇說:「從小老師就告訴我,在咱們這個社會裡人人是平等的,只有分工不同,地位都是相同的,我還真相信了。後來我才明白,人和人根本沒法比,老師的話水分太大,信不得,咱們不提這些了……」他突然看見坐在灶前燒火的秦嶺,詫異地問,「你們認識?」 鐘躍民說:「剛認識沒幾天。」 李奎勇把鐘躍民拉到院子裡笑道:「我說你小子怎麼會想起來看我,鬧了半天是另有所圖,哥們兒,你怎麼到了陝北還不閑著?」 鐘躍民馬上承認道:「我是對她感興趣,你能介紹一下她的情況嗎?」 李奎勇搔搔頭道:「秦嶺好像從來不和別人爭什麼,這小娘們兒很怪,和誰也不特別接近,對誰都客客氣氣的,在我們這兒人緣一般。她帶來很多書,沒事就坐在後崖上看書,聽說她出身不太好,爺爺是國民黨的什麼官兒,她媽是民族歌舞團的演員,唱民歌的。我就知道這些,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鐘躍民說:「你們村的後崖是不是和我們村的坡地隔著一條深溝?」 「就是那兒,最窄的地方只有三十多米,隔著溝聊天都行。」 鐘躍民拍拍他的肩膀說:「奎勇,我得馬上趕回去,還有三十多里路要趕呢,走晚了就要趕夜路了。」 李奎勇動了感情,他抓住鐘躍民的手說:「躍民,過幾天我們村要派壯勞力去公社的水庫工地幹活,我也報了名。聽說工地上管飯,還發點兒錢,你知道我家的情況,我媽的病最近又重了,我掙點兒是點兒。這一去恐怕要幹幾個月,我怕你哪天突然走了,再見面就不知哪年了。謝謝你來看我,如果你哪天有了好事要離開這裡,咱們今天就算告別了。」 鐘躍民握住他的手說:「奎勇,無論怎麼樣,咱們都是朋友,過去是,將來還是。就算這個社會還存在著不平等的現象,可你我之間永遠是平等的,你記住我的話。」 「哥們兒,你多保重,咱們後會有期。」 「奎勇,你也要保重。」 蔣碧雲從窯洞裡走出來,一眼就發現鄭桐正坐在一棵樹下看書。她覺得這是件怪事,在她的印象裡,這些傢伙很少看書,他們成天罵罵咧咧,打打鬧鬧,沒一會兒安生,尤其是鄭桐,很擅長搞惡作劇。 蔣碧雲問:「鄭桐,看什麼書呢?」 鄭桐把書的封面翻過來:「米涅的《法國革命史》。」 蔣碧雲很意外地拿過書看了一眼封面,說:「你也看這類書?我還以為你們這些人成天就知道胡打胡鬧呢。」 「那是你的偏見,上學的時候,我可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功課總是名列前茅,當流氓那是後來的事。」 蔣碧雲呵斥道:「別總自稱是流氓,這稱呼好聽是怎麼的?我還沒見過流氓看《法國革命史》呢。」 「我們恰恰就是一群有點兒文化的流氓,我認為讀書是種享受,雖然知識現在有些貶值,可將來一定會用上,即使當流氓也要有文化。」 「你這人說話怎麼一點兒正形都沒有?明明是好話,到了你嘴裡就變了味兒。我問你,你對法國大革命有什麼看法?」 鄭桐說:「總的感覺是似曾相識,有點兒像咱們的『文化大革命』,舊貴族被送上斷頭臺,新貴族的處境也不怎麼樣,往往是屁股沒坐穩又被別人送上斷頭臺,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我本以為拿破崙是最大的贏家,後來才發現,他轟轟烈烈地把歐洲折騰個天翻地覆,到頭來也是折戟沉沙,敗得很慘。」 蔣碧雲驚奇地說:「你說得不錯,我發現你很有頭腦嘛,你和鐘躍民都不是等閒之輩,幹嗎老故意裝出一副流氓相兒?」 「嗨,『文革』以前,我們當好孩子當煩了,在家聽父母的,在學校聽老師的,沒意思透了。可是,當好孩子也沒當出好來,最後倒當上了『狗崽子』,我們哥兒幾個一琢磨,不對呀,當好孩子太吃虧了,不如當流氓去。就這樣,哥兒幾個一怒之下投奔了流氓團夥。」 蔣碧雲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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