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
| 六四 |
|
|
|
▼第九章 當知青們得知他們的口糧被村支書常貴私下截留時,都氣炸了,大夥都嚷著要收拾他,錢志民乾脆地說:「打這老丫挺的一頓算了。」蔣碧雲主張去縣委告狀,讓縣委派工作組來調查。鐘躍民卻不同意,他認為常貴此舉雖然很可氣,但石川村的現狀就擺在這裡,老鄉們都窮怕了,人一窮就難免想點兒邪門歪道,俗話說「窮生奸計」。上次挨餓時,他和鄭桐到鄰村去偷雞,就屬於這種情況。雖然沒偷著,但畢竟是動了邪念,要是為這點兒事就把常貴送進去,就顯得過分了。何況常貴家還有6個孩子呢,常貴要是進去了,這6個孩子誰養?更重要的是,要是全村的老少爺們兒都知道是知青們把常貴送進大獄,知青們就成了告密的小人,以後在村裡還怎麼混呢? 郭潔憤憤地說:「那就便宜他啦?」 鐘躍民說:「當然得警告他一下,嚇唬嚇唬就算了,這件事由我和鄭桐來辦。」 鐘躍民和鄭桐專挑吃晚飯時去找常貴,他們鬼鬼祟祟地走到常貴家的窯洞外,鄭桐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對鐘躍民耳語道:「正吃飯呢,呼嚕呼嚕的喝粥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豬圈呢。」 鐘躍民作了個手勢,高喊著:「常支書……」趁常貴還來不及回答,鐘躍民和鄭桐已推門闖了進去。 常貴一家正圍著炕桌吃飯,炕桌上的瓦盆裡堆著不少玉米麵貼餅子,常貴和家人每人手捧個大海碗,裡面盛著野菜糊糊。 鐘躍民和鄭桐闖進來使常貴猝不及防,來不及把食物藏起來。 常貴有些驚慌,他應付著:「躍民、鄭桐,吃了嗎?」 兩人齊聲道:「沒呢。」 常貴言不由衷地說:「一起吃嘛。」 「哎,謝謝支書了。」兩人脫鞋上炕,拿起貼餅子就吃。 常貴婆姨盛了一碗野菜糊糊遞給鐘躍民,鐘躍民擺擺手:「我們喜歡吃幹的,不喝稀的。」常貴心疼地眨著小眼睛,盯著兩人狼吞虎嚥。 兩人風捲殘雲,盆裡的玉米麵貼餅子轉眼就被吃光。 鄭桐撐得鬆開腰帶,揉著肚子說:「常支書,我們來這麼多日子了,今天才吃上一頓飽飯。支書啊,你對我們知青太好了,我們怎麼才能報答你呢?」 常貴嘀咕著:「莫事,莫事。」 鐘躍民抹抹嘴,又順手拿起常貴的煙袋裝煙葉,點燃後吸了一口才說話:「支書啊,你幾個娃?」 「6個,養不活啊。」 鐘躍民關切地問:「你要是不在了,婆姨和娃有人管嗎?」 常貴緊張起來,兩隻小眼睛緊緊盯著鐘躍民問:「咋回事?」 鐘躍民噴出一口煙道:「你收拾一下東西,有被子嗎?帶上被子,對了,把你那件光板老羊皮襖也帶上,那裡面冷,多帶點兒衣服沒壞處。」 常貴緊張地說:「躍民,你在說啥啊?」 「支書,你的案子犯啦,縣公安局馬上要來咱村抓人了。支書,你長這麼大沒坐過小汽車吧?得,這回你可露臉啦,小車一坐,屁股一冒煙,全村的老少爺們兒給你送行,咱村誰那麼風光過?」 常貴呆了。 鄭桐插話道:「支書,你沒進過局子吧?我在北京進去過,哎喲,現在一想起來我就心裡哆嗦。一進去,人家二話不說,小繩兒一捆,噌的一下,把我吊房梁上了,當時我就哭爹喊娘啦,受不了哇。誰承想,這還是最輕的,老虎凳你聽說過嗎?8塊磚一墊,你那腿就跟麵條兒似的彎過來……」 鐘躍民推心置腹地說:「常支書,咱爺們兒平時混得不錯,這事要是擱旁人身上,我們才不管呢。你聽說了吧?這次我們去縣裡討飯,把事情鬧大啦,縣裡正準備查處利用職權克扣知青口糧的村幹部,縣委書記還點了你的名,說石川村的常老貴最壞,克扣得最多,除了經濟上的問題,好像還有生活作風方面的問題,是不是,鄭桐?」 「沒錯,常支書,有人反映你經常利用職權調戲村裡的婆姨,還和村東頭兒的張寡婦有一腿。你糊塗啊,支書,這年頭兒哪兒犯錯誤都不要緊,就是褲襠裡那東西不能犯錯誤。這次縣裡要嚴肅處理你,我們哥倆冒著生命危險來通風報信是為了什麼?還不是因為咱爺們兒平時混得不錯嗎。」 鐘躍民接過話來:「支書啊,趁公安局的人還沒來,你有什麼後事要交代?你得快點兒說,你放心,你的娃就是我們的娃,我們吃幹的,就決不能讓他們喝稀的。」 鄭桐附和道:「對,你的婆姨就是我們的……」 「鄭桐,你他媽輩分亂啦,支書的婆姨是咱嬸子,咱們拿她當嬸子養。實在不行,咱就給嬸子再找個主兒,就算娃們姓了別人的姓,也比餓死強。」 鄉下人經不住這麼嚇唬,常貴嚇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他結結巴巴地哀求道:「躍民啊,鄭桐啊,我……我是扣了你們的口糧,是……是扣得狠了些,可咱村不是窮嗎,鄉親們餓怕啦,我覺著,你們都是毛主席的娃,還能餓著你們?公家不能不管……」 鄭桐顯得很同情:「支書,你這次禍闖大啦,你明明知道我們是毛主席的娃,還敢餓著我們,這不是和毛主席他老人家叫板嗎?按你這罪過,是公然對抗毛主席關於上山下鄉的號召,不槍斃也是無期徒刑。別說啦,你快準備準備吧,下輩子可得好好活呀。」 常貴抹了一把淚:「大侄子,叔錯啦,你們都識文斷字的,主意多,幫叔想想辦法嘛。糧食我是扣了,可……我沒對村裡婆姨們不規矩,冤枉呀。」 鐘躍民哼了一聲:「得,這會兒又成我們叔了,天下有這種叔嗎?自己吃得飽飽兒的,讓侄子們要飯去。」 鄭桐追問道:「你說你沒調戲婆姨,這可說不清楚,你以為怎麼才算調戲?非把人家按在炕上才算?上次你在二黑家婆姨的屁股上捏了一把,這沒冤枉你吧?這就叫調戲。」 常貴鼻涕一把淚一把:「大侄子,幫幫叔嘛。」 鄭桐繼續施加壓力:「哎喲,支書,這可不是小事,是槍斃的罪過啊,你當是過家家呢?說不玩就不玩啦。雖說我們是毛主席的娃,可毛主席他老人家娃多啦,也不能什麼事都管。」 鐘躍民突然一拍腦門:「鄭桐,你不是有個親戚在縣裡工作嗎?」 「噢,那是我一個表兄,在縣委當個主任什麼的,怎麼啦?」 鐘躍民沉吟道:「咱找你表兄說說,讓他作作工作,把咱支書的案子給抹了行不行?」 鄭桐作為難狀:「這……」 常貴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大侄子,大侄子,你可不能不管啊。」 鄭桐像是下了決心:「行,咱們去試試吧。支書,這件事恐怕得跑幾天,我們的工分……」 「照記,照記,記滿分。」 鐘躍民問:「我們的口糧……」 「全給,全給。」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