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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馬主任慈愛地抱住鐘躍民,鐘躍民突然有了種見到親人的感覺。

  這個世界真小,沒想到在這偏僻的陝北會遇見父親的老警衛員。馬貴平這個人,鐘躍民從小就聽父親講過不止一次。當年在遼西平原上圍殲廖耀湘兵團,國共雙方幾十萬軍隊在狹窄的遼西平原上絞在了一起,打成了一鍋粥。雙方的建制全亂了,整整打了一夜,連雙方的高級將領都親自端著槍投入了戰鬥。在那次戰鬥中,馬貴平替師長鐘山嶽用身子擋住兩發機槍子彈而負了重傷。

  新中國成立以後,鐘山嶽怕耽誤了馬貴平的前途,把他送進集訓隊,集訓結束後,馬貴平當了連長,後來馬貴平隨部隊去了朝鮮。1953年,馬貴平從朝鮮回國學習,他還專程探望了老首長鐘山嶽,那時鐘躍民還不到1歲,正在保姆的懷裡大哭大鬧。馬貴平學習結束後,又返回了朝鮮,後來就和鐘山嶽失去了聯繫。鐘躍民記得父親對這個老部下很有感情,曾多次提到他,說這個馬貴平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這樣的人現在可不多了。

  馬主任撫摩著鐘躍民的肩膀問:「孩子,你爸還好嗎?」

  鐘躍民低聲說:「還在隔離審查,都一年多了。」

  馬主任神色黯然道:「別說了,這不是你一家的事,我相信我的老首長,他早晚會複出的。」

  鐘躍民問:「馬叔叔,您怎麼到陝北來了?」

  「1953年年底我在朝鮮負了傷,傷好了就轉業到這裡。孩子,我問你,今天的事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我們來縣城討飯,那兩個知青討了半天沒討到吃的,就搶了人家的臘肉。」

  馬貴平驚訝地問:「你們斷糧了,不對呀?縣知青辦發了你們每人半年的口糧,不至於現在就吃完了?」

  鐘躍民說:「我們10個人才給了800斤糧食,省著吃也只夠吃3個月。」

  馬貴平拍案而起:「太不像話了,你們的糧食被克扣了,我要調查這件事。」

  鐘躍民無所謂地說:「算了,村裡的老鄉也是沒辦法,太窮了,現在正是青黃不接時,我們還是討飯吧,反正這一帶也有這個傳統。」

  「躍民呀,今天的事我來解決,也算事出有因吧,你回去不要對外人說咱們的關係,也不要再惹事了,關於糧食的問題,我會替你們想辦法的,你記住了?」

  「記住了,謝謝馬叔叔。」

  馬主任慈愛地捶了鐘躍民一拳:「你小子嘴裡怎麼一套一套的?你爸可沒你能說。不過嘛,他像你這個年紀時已經是副團長了,你小子現在還上房揭瓦呢,壞小子……」

  鄭桐等人還在會議室裡和工作人員耍貧嘴:「叔叔,我們餓了。」

  一個工作人員說:「你別叫我叔叔,我比你們大不了幾歲,可承受不起。」

  鄭桐作出真誠狀:「您那是謙虛,我們自己可不能不懂事,那也太沒大沒小啦,我們到陝北來,舉目無親,就像沒爹沒娘的孩子一樣,誰逮住我們都想欺負一下。知青辦就是我們的娘家,您就是我們的親叔叔,我們受了欺負,只能向親人流淚,我們有了困難,只能向親人傾訴,叔叔,我再叫您一聲,我們餓啦。」

  知青們異口同聲地說:「我們餓啦。」

  那個工作人員攤開雙手說:「這我可沒辦法,要是全縣的知青都來知青辦要飯吃,就是把我們吃了也沒辦法。」

  鄭桐啟發道:「那您總該有點兒存貨吧?比如抽屜裡存包餅乾,飯盒裡還剩下半個窩頭什麼的,先拿出來墊巴一下,至於正餐嘛,我們會等馬主任安排。」

  「對不起,我什麼也沒有。」

  「叔叔,您忍心看著我們挨餓,這不太合適吧?魯迅先生曾經說過,『救救孩子們』。叔叔,我們求您了,救救我們吧。」

  那個工作人員無奈地說:「等一會兒馬主任來了再說,請大家安靜一下。」

  錢志民說:「馬主任正審訊鐘躍民呢,怎麼審訊這麼長時間?」

  郭潔調侃道:「鐘躍民同志恐怕正在經受嚴刑拷打呢。」

  鄭桐不放過一切詆毀鐘躍民的機會:「這孫子,弄不好就是個叛徒甫志高,沒抽兩鞭子就把咱們黨組織全出賣了。叔叔,您進去告訴馬主任一下,對鐘躍民這孫子,千萬別手軟,先灌他兩壺辣椒水,再給他坐個老虎凳,一下就上8塊磚,就是千萬別上美人計,那孫子肯定將計就計……」

  「行了行了,你們這些北京學生的嘴一個賽一個好使,都老實坐一會兒行不行?」

  鄭桐向裡屋大喊:「鐘躍民,你可要咬緊牙關,扛住呀,人民的囑託、黨的機密都在你的嘴上……」

  裡屋辦公室的門開了,鐘躍民和馬主任走出來,大家都安靜下來,等著鐘躍民說點兒什麼。

  鐘躍民只說了句:「走吧,現在沒事了。」

  鄭桐等人大為掃興:「完啦,這就算完啦?我們還等著被拘留呢,這下咱到哪兒吃飯去……」

  醫院的候診走廊裡坐滿等候看病的軍人,周曉白穿著白色護理服從內科診室出來。她拿著掛號條開始念名字:「徐廣利。」

  一個戰士站起來:「到。」

  「你去一號診室。下一個,袁軍。」

  袁軍從走廊盡頭的椅子上站起來:「這兒呢。」

  周曉白笑道:「還真是你,我還以為是重名的呢,你怎麼啦?」

  袁軍捧著一個水缸子有氣無力地回答:「頭疼,渾身沒勁兒,曉白,能給我點兒熱水嗎?」

  周曉白把袁軍領進值班室,從暖瓶裡倒出開水遞給袁軍。

  周曉白摸摸他的額頭道:「袁軍,你先喝水,我去把病號分一下,一會兒我帶你去看病。」

  袁軍虛弱地哼著:「你忙你的,我先坐會兒。」

  周曉白剛一出門,袁軍立刻顯得精神抖擻,他躥到門口望望,然後回身把水缸子拿到水龍頭下,放了一些涼水晃了晃,又從上衣兜裡掏出一樣東西——一隻空眼藥瓶。袁軍飛快地將眼藥瓶裡灌滿水,扣好瓶帽,將眼藥瓶夾到腋下,又作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坐下。

  周曉白分完號回來要攙扶他:「袁軍,你能走嗎?我扶你吧?」

  「不用,還能湊合。」他彎著腰慢慢走出值班室。

  周曉白帶袁軍走進二號診室,袁軍虛弱地坐下垂下頭,顯得很痛苦。

  今天的二號診室是內科的蔣主任坐診,蔣主任是個資深的老軍醫了,也是全院最有經驗的內科醫生,周曉白特意把袁軍安排給蔣主任,完全是出於給熟人行方便。

  蔣主任用聽診器聽聽袁軍的心臟,只覺得他的心跳響若擂鼓,沒有任何雜音,心率也很正常,他摘下聽診器問道:「你哪兒不舒服?」

  「頭疼,渾身沒勁兒,兩頓飯沒吃了。」

  蔣主任吩咐道:「小周,你先給他量量體溫。」

  周曉白甩甩體溫表要往袁軍腋下放。

  袁軍連忙接過體溫表放進腋下:「謝謝,我自己來,兩個月沒洗澡了,身上挺髒的,別弄髒了您的手。」

  周曉白詫異地瞪了他一眼。

  袁軍站起來:「大夫,您這兒挺忙的,我到走廊裡等。」

  蔣主任點點頭。

  在醫院走廊裡,袁軍垂著頭坐在長椅上,仿佛忍受著很大的痛苦。周曉白從診室裡出來:「來,我看看你體溫。」

  袁軍從腋下拿出體溫表遞給周曉白。周曉白對著光線仔細看體溫表,突然,她驚訝地張大嘴巴,迅速扭身盯著袁軍小聲說:「你在裝什麼鬼?水銀柱都頂到頭了。」

  袁軍蹦了起來:「哎喲,穿幫啦,我……」

  蔣主任在診室裡喊:「小周,他的體溫是多少?」

  周曉白慌亂地回答:「6……不,他體溫正常,不發燒。」

  「讓他進來。」

  袁軍惱怒地盯了周曉白一眼,走進診室。

  蔣主任給袁軍量完血壓後說:「你的心臟、血壓都很正常,又不發燒,你真的很難受嗎?」

  袁軍有氣無力地說:「大夫,照您的意思,我是在裝病?」

  「我沒這麼說,我是說我沒發現有什麼病症。這樣吧,我給你開點兒藥,你吃了以後要是還不好,可以再來。」

  周曉白在醫生身後捂住嘴偷偷地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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