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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鄭桐抖抖空口袋嘲笑道:「你還真事兒似的,拿個口袋來。你大概是想吃飽了肚子,再扛回去一口袋,做什麼夢呢?」

  鐘躍民搔搔頭皮說:「看來要飯也得學點技巧,得把人的同情心調動起來,咱倆身強力壯的,不是弱者形象,穿得再破爛也沒用,人家把咱們當成了農村二流子了。」

  鄭桐一拍腦門:「有啦,咱從村裡帶出了不少孩子,穿得都像叫花子似的,咱找個孩子來個賣兒賣女怎麼樣?我找張紙,上面寫『生活所迫,忍痛賣兒』,給孩子腦袋上插個草標,當街拍賣,咱倆只需往牆根兒下一坐,裝出一副饑寒交迫的樣子就行了。」

  鐘躍民搖搖頭:「餿主意,鬧不好讓警察把咱們當人販子抓了,就你這右派形象很容易讓人往政治上扯,不說你是向黨猖狂進攻,至少也是成心給社會主義抹黑,你見過幾個叫花子戴著眼鏡要飯?我說怎麼要不著吃的呢,都是你這形象給鬧砸了。」

  「我操,你不說你要飯的手藝太潮,倒賴我形象不好。你丫往那兒一站,兩眼就滴溜溜亂轉,一副老奸巨猾的模樣,很容易讓人懷疑你是化了裝的臺灣特務。」

  鐘躍民抄起打狗棍要揍鄭桐,鄭桐忙用打狗棍招架,兩人似乎忘了饑餓,在大街上打鬧起來。

  曹剛匆匆跑來,他離著老遠就喊上了:「躍民,不好啦,郭潔和錢志民他們出事了。」

  鐘躍民驚問:「怎麼回事?」

  「郭潔順了人家一塊臘肉,錢志民掩護,結果讓人家抓住了,正挨揍呢。」

  鐘躍民抄起鎬把說:「快叫咱們的人,都帶上棍子,把郭潔他們搶回來。」

  曹剛心急如焚,扭頭就跑。

  鐘躍民緊了緊腰上的麻繩,對鄭桐說道:「好久沒打架了,今天該練練啦,你行嗎?」

  「沒問題,哥們兒手正癢癢呢,抄傢伙,走!」

  錢志民和郭潔站在路旁,街對面是個肉店,一個肉案板擺在店門口,上方掛著幾塊臘肉。那臘肉很誘人,瘦肉部分是紫紅色的,肥肉部分是蠟黃色的,還往下滴著油。兩個紮油布圍裙的售貨員站在肉案後面聊天。

  錢志民和郭潔看著臘肉便兩眼發了直,他們剛才什麼也沒要著,早已餓得兩眼發花,這才知道要飯也不是那麼容易。他們去了一個飯館,想撿點兒顧客吃剩下的食物,誰知這小縣城的人都節省慣了,根本沒有剩東西的習慣,臨走時連麵湯也喝掉。這樣的飯館,本地乞丐從來不去,因為去了也是白搭。錢志民和郭潔在飯館門口觀察了1個小時,發現食客們走後,他們的碗乾乾淨淨的,簡直用不著洗了,兩人失望地走開。

  此時,錢志民和郭潔望著那塊臘肉便產生了幻覺,他們似乎看見那塊臘肉上長出了一隻小手,那小手越來越長,竟探過了馬路,輕輕撫摩著他們空空的胃囊。錢志民和郭潔感到那只小手很溫柔,不但撫摩著他們的胃,甚至還勾著他們的魂兒,於是他倆便對那塊臘肉產生了某種依戀。

  錢志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臘肉,嘴裡喃喃道:「中間那塊臘肉最大,得有七八斤,你彈跳沒問題吧?」

  郭潔目測著助跑的角度和距離說:「沒問題,打籃球時的籃板也就這麼高,哥們兒可是我們學校籃球隊的主力。」

  錢志民下了決心:「你摘下來就跑,我給你斷後。」

  「看我的。」郭潔開始助跑,他斜著穿過馬路,速度越來越快,轉眼就沖到肉案前,縱身躥起,一個標準的灌籃動作,那塊最大的臘肉被摘到手,郭潔提著臘肉拼命地跑。

  肉案後的兩個售貨員愣了片刻,便大叫著追了出來。

  錢志民適時地掀翻了路邊一張賣吃食的桌子,兩個售貨員被絆倒,錢志民轉身就跑,兩個售貨員大罵著從地上爬起來繼續追。

  錢志民犯了個很嚴重的錯誤,他為了阻滯售貨員追趕,便不斷地給追趕者製造障礙,在一個雜貨店門前,錢志民掩護郭潔提著臘肉跑過。兩個售貨員邊跑邊喊地追來。

  錢志民掀翻一摞荊條筐,無數個荊條筐在地上滾動。追趕者用腳踢開荊條筐,憤怒地繼續追趕。此舉惹怒了雜貨店的售貨員,他們也加入了追趕者的行列。

  錢志民和郭潔跑過一個小吃店門口,店門前擺著幾張桌子,幾個當地居民正在捧著大碗吃面。小吃店的夥計在案板上熟練地拉麵,將拉好的麵條扔進鍋裡。郭潔提著肉兔子般地竄過人群,錢志民隨後接連掀翻了3張桌了。桌子上的碗碟、食物紛紛落地,碎片飛濺,湯汁四濺……

  小吃店的夥計們大怒,也紛紛抄起傢伙追上去。

  錢志民的阻滯戰術作用不大,反而激起了公憤。縣城裡的居民還沒見過這樣猖狂的賊,按照他們以往的經驗,偷了東西的賊一般都自知理虧,只會沒命地逃竄,哪有這樣的賊,偷完東西還這麼轟轟烈烈。

  郭潔提著肉慌不擇路地鑽進一條小巷,錢志民隨後跟了進去。他們根本沒注意巷口掛著「此巷不通」的牌子。

  亂哄哄的人群追到巷口紛紛停下,不慌不忙地向小巷裡走去。

  郭潔和錢志民在小巷盡頭的一堵牆前絕望地回過身來。

  一群追趕者虎視眈眈地一步一步逼近了,他們的臉被憤怒扭曲著……

  郭潔和錢志民被五花大綁地押回肉店門口,幾個當地青年正在毆打他們,他倆臉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

  一群圍觀者在起勁地喊著:「打,打死這些賊娃子!」

  「給他們掛牌子遊街!」

  突然,圍觀的人群突然大亂,紛紛逃散躲避……原來是鐘躍民帶著幾個男知青,每人手持一根棍子撲上來,不問青紅皂白,照人群橫掄過去。正在毆打郭潔、錢志民的幾個當地青年被一陣亂棒打得抱頭鼠竄。

  鐘躍民割斷郭潔、錢志民身上的繩子,他倆紅著眼抄起肉案上的切肉刀武裝起來,知青們互相掩護著奪路而逃。

  四處逃散的當地人又重新聚攏到一起,紛紛抄起傢伙向知青們追去。

  這是鐘躍民下鄉以來最興奮的一天,此時他身上洋溢著一股破壞的欲望,巴不得把這個縣城鬧個底兒朝天,出一口多日鬱悶在心頭的鳥氣。如果這時他手裡有個炸藥包,他也敢點燃了扔出去。

  知青們逃到縣城唯一的十字街口都停住了,他們發現不同的方向都有黑壓壓的人群湧來。這次事情可鬧大了,縣城的居民都紅了眼,這會兒就是乖乖地投降也晚了,他們會被憤怒的人群活活打死,退路是沒有了。

  鐘躍民帶頭闖進路口的一個飯館,知青們緊隨其後退進飯館,他們用桌子、板凳等雜物堵塞了大門。

  追趕的人群怒火中燒地動手拆除障礙物,企圖沖進飯館。知青們抱出廚房裡的碗碟,向進攻者雨點般地打去。

  進攻一方終於拆除了門口的障礙物,沖進飯館,知青們邊打邊退,沿著樓梯退到了二樓。幾個當地的小夥子沖上樓梯,被鐘躍民和鄭桐一陣亂棒打得沿著樓梯滾了下去。進攻者前仆後繼地沖上來,鐘躍民和鄭桐有些手忙腳亂,眼看就要抵擋不住了。這時曹剛拎著一個泡沫滅火器向進攻者迎頭噴去。進攻者被噴得滿頭白沫兒,不得已而退下。鄭桐大喜,忙拖出消防水龍帶,打開閥門,水槍噴出強大的水柱,劈頭向進攻者噴去。樓梯上的幾個當地人被強勁的水柱噴下樓梯。進攻一方將碎磚、石頭雨點兒般地向樓上扔去……

  在縣城的另一條街上,李奎勇和七八個知青正在閒逛。

  李奎勇是第二批來陝北插隊的知青,和鐘躍民他們在時間上相差了1個月。他一來就到處打聽鐘躍民,但在陝北插隊的北京知青有數千人,他一直沒有打聽到。今天是個趕集的日子,李奎勇和幾個知青也是第一次到縣城來。

  兩個男知青迎面跑來:「奎勇,一夥北京知青和當地人打起來了,咱們管不管?」

  李奎勇一揮手:「走,去看看。」

  知青們紛紛向出事地點跑去。

  這時鐘躍民等知青已經退到飯館的房頂上了,當地人搬來兩架梯子,正在往房頂上爬,鐘躍民和鄭桐合力用棍子頂翻梯子,梯子倒下,爬到一半的兩個當地人仰面摔下。

  房頂上的知青們掀起瓦片向下砸去,滿街的圍觀者紛紛躲避。進攻一方也用石塊、磚塊回敬房頂上的知青。一時間十字路口磚頭瓦片滿天飛,連相鄰的商店和民居也遭了殃,窗戶上的玻璃被打得粉碎。

  這時李奎勇帶人匆匆趕到,他一眼就發現站在房頂上忙乎的鐘躍民,頓時吃了一驚,他意識到鐘躍民一夥今天把亂子鬧大了,沒有官方介入,今天恐怕是收不了場。

  李奎勇對身邊一個知青喊道:「快去找縣知青辦的人,讓他們趕快來人,不然要出大事。」

  那個知青點點頭剛要走,李奎勇又想起了什麼:「回來,今天來縣城的北京知青不少,你只要碰見他們,就叫他們到這兒來,人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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