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五七


  ▼第八章

  縣城唯一的一條大街上,走來一支奇形怪狀的討飯隊伍,這支奇怪的隊伍引起了縣城居民的好奇,旁邊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其實,這一帶屬於貧困地區,每年青黃不接的季節,農民集體外出討飯早已「蔚然成風」,縣城的居民也已司空見慣,本來沒什麼可奇怪的,但這支討飯隊伍卻很引人注目,因為這裡面居然有北京知青,特別是還有女知青,這倒是件新鮮事。還有,往年討飯的農民都很安靜,他們在乞討的時候都是小聲哀求,絕不喧嘩,可今天這支討飯隊伍卻鬧鬧嚷嚷,很是熱鬧。縣城的居民們都鬧不明白,討飯吃怎麼可以如此氣壯如牛,就像誰該他們的。

  鐘躍民和鄭桐穿著借來的四處露棉花的破棉襖,腰裡紮著草繩,一手端著破碗,一手拿著打狗棍。他們的身後是由石川村的老人和孩子組成的討飯隊伍,曹剛、錢志民、蔣碧雲等知青們夾雜在其間。

  鄭桐眼鏡後面的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哪裡人多就往哪裡擠,他舉著一個邊緣已成鋸齒狀的粗瓷破碗拼命向人群裡湊,嘴裡還大聲念叨著:「大爺大娘們,大叔大嬸們,大哥大姐們,革命戰友們,可憐可憐我們吧,我們已經3天沒吃飯啦,快扛不住啦,給口吃的吧……」

  人群像躲避瘟疫一樣四散躲開,鄭桐舉著破碗窮追不捨,連曹剛和錢志民等人都看不下去了,這簡直是起哄架秧子,哪裡是討飯?

  曹剛批評道:「鄭桐,你他媽窮追人家大姑娘幹什麼?瞧把人家嚇的,你是要飯還是搶人呢?」

  鄭桐壞笑著:「這你就不懂了,一般大姑娘都心眼兒好,看哥們兒可憐,保不齊就把錢包掏出來了。」

  錢志民笑駡道:「你丫悠著點兒,鬧不好飯沒要著,倒把咱們當流氓抓了。」

  鐘躍民對圍觀的人群雙手抱拳:「父老鄉親們,大爺大娘們,我鐘躍民初到此地,討飯謀生,請鄉親們多多包涵,有錢您就捧個錢場,沒錢您就捧個人場……」

  鄭桐笑道:「躍民,你這路子不對,這他媽哪兒是要飯的?這是天橋賣大力丸的。」

  鐘躍民剛醞釀好情緒就被鄭桐攪了,於是他便煩了:「去去去,一邊要飯去,你要你的,看我幹什麼?各人有各人的路數,甭管白貓黑貓,要著飯就是好貓。哎喲,我操,我怎麼渾身癢癢?壞啦,壞啦,這件棉襖上有蝨子,鄭桐,快幫我撓撓背。」

  鄭桐幸災樂禍地笑道:「你才發現?我剛一穿上就明白啦,這哪兒是棉襖?整個兒一動物園,這蝨子也太孫子了,你就在背上溜達溜達得了,『老二』那兒也去,害得我都不敢撓。」

  鄭桐把手伸進鐘躍民的後背撓癢。

  鐘躍民舒服得半合著眼對大家說:「大家都散散,分頭行動,別在一起聚著。蔣碧雲,你扶著張大娘,單走一路,知青們都各自找一個老人或孩子帶著。曹剛,你別一副大爺相兒,這像是討飯的嗎?比人家施主還牛。鄭桐,把你那破眼鏡摘了,你這也不是要飯的形象,整個兒一摘帽右派。」

  大家都默認了鐘躍民的權威,真把他當成了負責人,討飯隊伍分散走開了。

  鐘躍民叫住鄭桐:「鄭桐,你別走,我背上還癢呢,再給我撓撓。」

  鄭桐急著要走:「躍民,咱這可是幹正事呢,你別耽誤我要飯。」

  「耽誤不了,你就跟我走吧,把口袋準備好,省得一會兒裝不下。」

  鄭桐半信半疑:「躍民,你爸參加革命之前,是不是當過丐幫幫主,你丫要飯怎麼這麼輕車熟路?」

  蔣碧雲扶著石川村七十多歲的張大娘在一處臨街人家的門口乞討,臨街門裡走出一個中年婦女,奇怪地望著她們。蔣碧雲嘴張了張,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她實在開不了口。

  中年婦女問道:「姑娘,你們是幹什麼的?」

  蔣碧雲漲紅了臉,艱難地說:「我們……是討飯的。」話沒說完,她的眼淚便滴落到胸前。

  中年婦女的眼圈兒也紅了,她同情地問:「是插隊知青吧?」

  蔣碧雲點點頭。

  張大娘顫巍巍地伸出手:「她大嬸,可憐可憐我老婆子吧,村裡斷頓啦。」

  中年婦女歎了口氣,進門拿出一個饃:「唉,作孽呀。姑娘,拿著。」

  蔣碧雲接過饃,流著淚連連鞠躬:「謝謝大嬸,謝謝大嬸。」

  她把饃掰成兩半,遞給張大娘一半,白髮蒼蒼的張大娘接過饃,迫不及待地啃起來。蔣碧雲輕輕咬了一口,眼淚又湧了出來,她再也忍不住了,終於嗚嗚地哭起來。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屈辱,一個堂堂正正的人為什麼會淪落到討飯的地步,難道這就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張大娘可沒有蔣碧雲的感受,她邊啃饃邊勸道:「姑娘,有饃吃還哭啥?你是不習慣哩,往後習慣了就好了。我剛嫁到石川村時也不習慣去討飯,那年我剛生了娃,家裡就斷了糧,我死活不去討飯,我男人就打我,不去也得去,咱農民就是這命。我男人打人可狠呢,可真把我打怕了,我抱著娃就去了,後來就習慣了,五十多年了,年年都討飯,只記得有兩年莊稼收成好,沒討飯,咱石川村世世代代都是這麼過來的。」

  蔣碧雲吃了一驚:「五十多年裡只有兩年沒討飯?」

  「可不是嗎,我記得很清楚,那都是雨水好的年景,不旱不澇,這樣的年景太少了。」張大娘說話時已經把半個饃啃光了。

  蔣碧雲感到一種強烈的震撼,嘴上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無法表達自己的感受,只是呆呆地望著張大娘。她在想老人的話,習慣了就好了,這就是我的命嗎?

  鐘躍民和鄭桐可沒有蔣碧雲這種屈辱感,他倆都善於把生活當成遊戲來玩,而且總能在遊戲中發現新的樂趣,這會兒他倆正玩得高興。

  鐘躍民站在一處臨街的高臺階上,甩動破棉襖,雙手擎破碗,擺出京劇《紅燈記》裡李玉和的造型大吼一聲:

  謝——謝——媽。
  臨行喝媽一碗酒,
  渾身是膽雄赳赳,
  鳩山設宴和我交朋友,
  千杯萬盞會應酬
  ……

  「好!」看熱鬧的人群中傳來起哄叫好聲。

  「再來一段。」

  鐘躍民拱拱手道:「哪位先給點兒吃的,肚裡沒食,唱不動啦。」

  一個小夥子扔過兩個燒餅:「接著。」

  「謝謝。」鐘躍民接住燒餅,分給鄭桐一個,兩人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有人喊:「快點兒吃。」

  鐘躍民被噎得直翻白眼:「就……完……」

  鄭桐邊啃燒餅邊撐著口袋向人群乞討,人群紛紛散開。他憤怒地追逐著人群,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才他媽聽完戲就想跑,你們這些人怎麼老想不勞而獲,想白蹭戲是怎麼著?都他媽給我站住,一群沒良心的東西。」

  小縣城的居民還沒見過這麼橫的要飯的,看他這意思,不給就要揍人,當年的丐幫也沒這麼不講理。況且鄭桐的打狗棍也很醒目,這不是一般乞丐使用的那種細細的棗木棍,而是一根頭粗尾細的鎬把,看著就很嚇人。居民們紛紛躲避,鄭桐撐著口袋緊緊跟著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那中年人最後竟撒開腿跑起來。鄭桐越想越氣,他認定這人是個捨命不舍財的小氣鬼,真想用鎬把敲他一下,他一鼓作氣地把中年人追出幾百米遠才拎著空口袋回來。

  鄭桐罵罵咧咧地返回原處,見鐘躍民正嬉皮笑臉地向一個青年婦女湊過去,那婦女大驚,連忙躲開,鐘躍民鍥而不捨地追逐著。

  那婦女跑進一座院子,鐘躍民追到院子門口,向裡張望。

  一個男人拎著擀麵杖氣勢洶洶地從院子裡迎出來,鐘躍民立刻轉身逃竄,那男人掐著腰,破口大駡。

  鄭桐樂得一屁股坐在臺階上。

  鐘躍民臊眉耷眼地返回來,解釋道:「那哥們兒大概以為我在拍婆子,我他媽有病是怎麼著,跑到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幹這個?那女的齜著一對黃澄澄的大板牙,看著跟象牙似的。我心說,模樣不好心眼兒總該好點兒吧,誰知心眼兒也不好,一點兒同情心也沒有,見了咱要飯的,不給也就算了,還指使男人抄擀麵杖,有這麼欺負窮人的嗎?」

  鄭桐樂得直不起腰來:「誰知道你是要飯還是調戲婦女呢,連我都看不出來,難怪人家丈夫跟你急了。」

  鐘躍民長歎一聲:「看來這小縣城裡的人也不好糊弄,得想點兒別的轍。」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