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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鐘躍民氣急敗壞地使勁掰周曉白緊抓自行車的手,周曉白低頭在鐘躍民的手上咬了一口,他疼得縮回了手。鐘躍民真急了,他顧不了許多了,拿起彈簧鎖在周曉白的手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周曉白疼得叫了起來,她下意識地縮回了手。鐘躍民騎上車就跑,周曉白一把沒抓住,鐘躍民跑遠了。

  周曉白絕望地大哭起來:「鐘躍民,你這個渾蛋……」

  廣場上,血腥的格鬥已進入白熱化狀態。小渾蛋和李奎勇揮舞著刀子企圖奪路而走,李援朝等人哪裡肯放過,他們一窩蜂追過馬路。

  小渾蛋和李奎勇剛剛沖過馬路又被一夥人迎頭截住,兩人左突右沖,作困獸之鬥。

  身中數刀的小渾蛋還在用手中的刀子進行反擊,他渾身是血,步履踉蹌,漸漸體力不支……

  李奎勇的腹部也挨了一刀,他捂住腹部流出來的腸子跌跌撞撞地企圖殺開一條血路,刀光一閃,他的肩部又被砍了一刀,鮮血湧了出來……

  小渾蛋不斷被刺中,他徒勞地揮舞著手中的刀。

  李奎勇的視野中天旋地轉,展覽館塔尖的天幕背景變成了一片血紅色……失去氣力的小渾蛋不斷被刺中,追殺者一刀一刀兇狠地刺向小渾蛋,他的身體在刀光中劇烈地痙攣著,最終頹然倒下。

  李奎勇還在跌跌撞撞地跑,幾個追殺者緊追不捨。這時鐘躍民騎著自行車趕到,他聲嘶力竭地喊:「奎勇,我是鐘躍民,快往我車上跳……」

  李奎勇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躥上鐘躍民的自行車後架,腦袋無力地伏在鐘躍民背上。鐘躍民拼命蹬著自行車逃避著追殺者,一個追殺者將手中的菜刀向鐘躍民擲去,菜刀在空中翻滾著,從鐘躍民頭上掠過……他終於載著李奎勇逃遠了。

  李援朝手下的人殺紅了眼,紛紛推起自行車要追,李援朝揮手制止住他們:「你們看清了,那是鐘躍民……」

  鐘躍民在手術室外的走廊裡找到了一部電話,他的手哆嗦得厲害,手指半天也插不進撥號盤的孔裡,電話裡終於傳來周曉白的聲音:「喂,哪一位?」

  「曉白,是我,你聽我說……」鐘躍民語無倫次地說。電話被掛斷了,話筒裡傳來蜂鳴音。

  鐘躍民固執地重新撥動電話號盤。

  「曉白,你千萬別掛,我有急事要請你幫忙……」

  話筒裡沒有聲音,周曉白在沉默。

  「曉白,你在聽嗎?」

  周曉白平靜地說:「你說吧。」

  「我在醫院裡,我的朋友受了重傷,正在搶救,我需要錢,你能借我點兒錢嗎?我一定會還你的,求你幫幫我,求你了。」

  周曉白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我馬上去。」

  鐘躍民如釋重負地坐下。

  1968年6月在北京發生的這場血案,震動了京城所有的頑主。以往頑主們都把打架鬥毆當作一項時髦的活動,很少打出人命來,即使偶爾出現死亡事件也屬於失手造成的,頑主們的主觀意識中沒有殺人的動機,而李援朝策劃的這場血案,卻是個名副其實的殺人案。事後經法醫檢查,小渾蛋身中幾十刀,當場斃命。李奎勇受重傷,胸部中刀造成血氣胸,腹部被刺穿,腸子等內臟流出體外,如果不是搶救及時,也難逃一死。儘管小渾蛋惡貫滿盈,血債累累,但畢竟是人命關天,於是公安局迅速行動起來,李援朝等數十人被捕。別看這些「老兵」平時狂妄驕橫,但沒幾個人有進監獄的經驗,一旦面對經驗豐富的預審員,沒有幾個能扛住的,於是紛紛互相揭發,越咬事情越多,又導致了很多人被捕。京城的「老兵」一時噤若寒蟬,有的人逃往外地躲難,有的乾脆金盆洗手重新當起乖孩子。

  鐘躍民和鄭桐、袁軍等人也受到公安局的注意,血案發生後的第三天,鐘躍民和鄭桐、袁軍等人正在客廳裡交談,這時兩個警察上門了。

  警察仔細詢問了他們的名字和住址後,又迅速地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筆記本說,聽鐘躍民和鄭桐、袁軍等人的名字一點兒也不陌生,雖然沒見過他們,卻早已如雷貫耳了,今天可是個機會,得好好談談。

  鄭桐和袁軍一見警察進門本想藉故逃走,沒想到這兩個警察很熱情地挽留他們,兩人無可奈何地坐下。鄭桐的嘴甜,張嘴就叫「警察叔叔」,一個警察聽得渾身不自在,連忙制止:「別,別叫我叔叔,叫得我渾身不自在,咱們還是拉開點距離好。」

  鄭桐一副老實孩子的表情:「行,那我可就沒大沒小、不講禮貌了。警察同志,我們可都是老實孩子,從來沒跟你們打過交道。對了,我好像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和你們打過一次交道。」

  警察注意地問:「嗯?一年級時,你犯什麼事了?」

  「是這樣,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正巧碰見一個交通警察,我二話沒說就把錢交給警察了,當時那個警察把我誇得直臉紅,說我拾金不昧,真是毛主席的好孩子……」

  警察知道上了當:「行了行了,你不用再說了,咱們說正事吧。大概你們也聽說了,這次北展廣場上發生的殺人案已經牽扯了不少人。據有人揭發,你們都參與了這件事,我們今天來,就是為了核實這件事。」

  袁軍說:「警察同志,你可真高抬我了,我天生就膽兒小。不瞞您說,平時我見我爸和我媽打架都躲得遠遠的,我爸特別喜歡摔茶壺,我媽喜歡抄笤帚疙瘩,一開打我們家就雞飛狗跳,真他媽的瘮得慌……」

  鐘躍民只要沒什麼把柄讓人抓住,他向來是喜歡和警察耍貧嘴的,他神秘兮兮地說:「你們肯定是搞錯了,我們幾個都是這一帶出了名的好孩子。這些日子我們在等待分配,實在沒有事情做,閑著也是閑著,於是我們一商量,便成立了一個組織……」

  一個警察馬上注意起來:「嗯,成立了組織?好,就說說這件事,你們成立了什麼組織?誰是頭兒?」

  鐘躍民故作謙虛:「不好意思,他們選我當頭兒,我也沒有推辭,我們的組織叫『扶老攜幼志願隊』,專門站在大街上幫助老人和孩子過馬路。我們的組織成立兩個月來,大家都幹得挺起勁,除了袁軍同志有時發些牢騷,認為自己吃虧了,別的人表現還是不錯的。當然,我們對袁軍同志的錯誤思想也進行了批評教育……」

  警察打斷他的話:「鐘躍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們每天都在學雷鋒做好事,是這樣吧?這就怪了,據我瞭解,你們幾個在這一帶都是出了名的小流氓,打架鬥毆、搶帽子、扒衣服,什麼都幹,不然,我找你們幹嗎,我總不至於是吃飽撐的吧?!」

  鄭桐插嘴道:「警察同志,你不能光聽街道居委會那幫小腳兒偵緝隊胡說八道,這些老娘們兒成天張家長李家短,純粹是閑的,我們也不能堵住她們的嘴,只好由她們去說吧。」

  一個警察仔細看看鄭桐,說:「我看這裡就你能說,小嘴兒挺好使嘛,那我問你,5日那天中午11點前後,你在幹什麼?請你詳細地回憶一下。」

  「那天我在家幫我媽做飯,後來我媽讓我去買醬油,我買完醬油回來看見兩個老頭兒在牆根兒那兒下棋。也賴我嘴欠,給一個老頭兒支招兒,一下就贏了,另一個老頭兒不幹了,非拽著我要跟我下一盤。我沒辦法,只好跟他下,後來我給老頭兒來了個馬後炮,老頭兒的老將動不了窩兒了,老頭兒就想悔棋。這時我不幹了,和老頭兒吵了起來,我說,『您這麼大歲數悔棋,好意思嗎?就這樣給我們年輕人做榜樣……』」

  警察不耐煩地說:「行了,行了,你簡單點兒,你是說那天中午你在和老頭兒下棋,是不是?」

  「對,第一局我贏了,那老頭兒輸急了眼,死活不讓我走,我又連贏了他兩局才回家,剛到家我媽就抄起鍋鏟要打我,說等我醬油等了兩個多鐘頭……」

  警察真煩了:「我說你怎麼這麼貧?你不用再說了,我問你,誰能證明你當時在下棋?」

  「那老頭兒啊,他能證明。」

  「那老頭兒住哪兒,叫什麼?」

  「哎喲,這我就不知道了,誰下棋之前還問問對方的姓名和住址?這不是有病嗎?反正那老頭兒經常在牆根兒那兒曬太陽,你要到那兒去等,也許能碰上。」

  警察說:「行啦,你簽字吧,我可警告你,你要是不說實話,一切後果自負。」

  鄭桐仔細看著談話記錄:「喲,您怎麼淨是錯別字呀?『支招兒』的『招』字應該有個提手旁,您這是『召喚』的『召』,還有……您這字也太帥了點兒,我怎麼不認識?跟阿拉伯文似的。」

  警察火了:「你哪兒這麼多廢話?我警告你,再臭貧我就告你妨礙公務!」

  鐘躍民湊過來:「是不是該我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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