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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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曉白紅得發燙的面頰緊緊貼在鐘躍民胸前,她輕輕地合上眼。 鐘躍民有些不知所措,儘管他自稱是情場老手,其實也只會和女孩子逗貧,並沒有什麼目的。在一個禁欲的時代,鐘躍民似乎要比別人前衛一些,他撫摩著周曉白的頭髮欲言又止。終於,他壯起膽試探地問:「曉白,咱們……下一步該幹什麼了?」 周曉白害羞地把臉埋在鐘躍民的衣服裡:「我不知道。」 「我覺得……下一步該接吻了。」鐘躍民厚著臉皮建議。 「你真不要臉……」 鐘躍民若有所思地說:「也不知道接吻是個什麼感覺,曉白,咱們試試?只當是在做試驗。」 周曉白把臉埋在鐘躍民的胸前不吭聲。 「你要不敢就算了,說實話,我心裡也有點兒發毛。」 周曉白猛地抬起頭:「誰說不敢?試試就試試,你還敢把我吃了?」 兩人的嘴唇終於碰在一起,周曉白一陣頭暈目眩,心頭一股強烈的旋風席捲而來,她的大腦出現一片空白,身子一下子軟了…… 鐘躍民的腦子也暈乎乎的,他沒想到女人的嘴唇竟如此柔嫩,一觸便一發而不可收,那種異樣的感覺,在一瞬間充斥全身,引來一陣陣戰慄…… 多少年後,周曉白仍然清楚地記得那一天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這是她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受愛的旋風,而且是如此強烈,如此甜蜜,令人難以忘懷。 鐘躍民的一句話使周曉白一下子清醒過來,他吞吞吐吐、話裡有話地問:「曉白,咱們下一步該做點兒什麼了?」 周曉白的臉紅了,她猛地揚起頭:「躍民,你是不是想得寸進尺啊?」 鐘躍民馬上縮了回去:「周曉白,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幹嗎總把人往歪處想?」 周曉白義正詞嚴地警告鐘躍民:「咱們的關係只能到這一步,除此之外,你想都別想,明白嗎?」 鐘躍民言不由衷地說:「當然,我覺得咱倆今天的舉動都有點兒過了,『男女授受不親』,這是古訓,周曉白同學,咱們今後互勉吧。」 在鐘躍民的記憶中,1968年是個挺熱鬧的年頭兒,那個中央「文革」小組不知犯了什麼病,生怕人們閑著,總想方設法地找出點兒事來,使人們保持在心潮澎湃的臨界點上。比如說中央要開什麼會,總是頭兩個月就先告訴老百姓。於是各單位就開始忙乎,準備好鑼鼓傢伙和標語牌,有些財大氣粗的單位開始自行設計製造毛澤東像章。起初像章的尺寸還算符合規格,後來就不行了,攀比之風驟然興起,像章的直徑越做越大,最後大至12釐米,如此沉重的像章已經無法用別針別在衣服上了,只好用紅綢子掛在脖子上,那兩年中國生產的鋁錠有一大半都消耗在像章上了。 一些文教事業單位是清水衙門,這類單位也要向毛主席表忠心,便動員職工們湊錢買塑料窗紗和彩線,繡成各種領袖像,一時商店裡的塑料窗紗成了俏貨而脫銷。這時中央那個會還沒開呢,人們已經忙乎成這樣了。等會開完了,人們的情緒已經達到了狂熱的頂點,至少還要慶祝一個月才算完事。往往是人們正為某一場會而心潮澎湃時,廣播裡又傳來領袖的某段最新指示,於是又是一輪高潮。用鐘躍民的話說,就是:反正不讓你閑著。 夜幕降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上,群眾的遊行隊伍川流不息,喧鬧聲、口號聲此起彼伏,到處是舉著紅旗和毛澤東畫像的遊行隊伍,人們胸前佩戴著碩大的毛澤東像章,激動的臉上熱淚縱橫。 路燈柱上的喇叭裡傳來女播音員興奮的、充滿激情的聲音:「革命同志們、革命戰友們,報告大家一個特大喜訊,偉大領袖毛主席又發表了最新指示……」 雄壯激昂的「文革」歌曲被不知疲倦地,甚至有些像吵架似的高唱著: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嘿,就是好, 就是好啊就是好…… 人們的激情將這座城市變成了不夜城…… 鐘躍民、袁軍一夥人百無聊賴地在大街上閒逛,以一種過來人的心態靜靜地注視著喧鬧的人群。他們認為自己是解甲歸田的老戰士,以前的革命活動已經成了光榮的歷史。1966年他們戰鬥過、激情澎湃過,現在該輪到下一代人接過他們手中的槍去戰鬥了。他們要做的是閒暇時給剛參加革命的後生們上上革命傳統課,讓他們保持革命的激情。 喇叭裡一遍遍傳來女播音員的聲音:「最新指示,最新指示,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鐘躍民模仿女播音員的口氣對著遊行的隊伍吟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三兩年……革命的戰友們,請踏著我們的足跡,前進吧!」 袁軍把煙頭一扔:「國家大事輪得上咱們關心嗎?一關心准他媽出麻煩,『八一八』那會兒咱夠關心的吧,我他媽當時就跟個傻逼似的,紮一破武裝帶,戴一破箍兒,事兒事兒的,又是『破四舊』又是抄家的,跟上了發條的機器人似的,幹起革命來那真是一溜兒小跑,唯恐耽誤了革命工作,你說那會兒咱是不是有病?」 鄭桐點點頭:「我他媽更是有病,那次抄一個資本家的家,哥們兒屁顛屁顛地去看熱鬧,又是喊口號又是朝那老傢伙扔磚頭的,人家紅衛兵抬抄家物資,我也上去搭把手,溜溜兒地幹了一上午,餓了人家也不管飯。哥們兒心說,該回家吃飯了,吃完飯再回來革命。等我中午一回家,當時傻眼了,不知哪兒來的一幫哥們兒把我家也抄了,我爸正撅著腚挨鬥呢。」 袁軍大笑起來:「你丫活該,誰讓你假積極。」 鐘躍民發著牢騷:「我算是想明白了,政治這東西可不好玩兒,玩著玩著就把自己玩進去了,1966年那會兒咱革命小將名聲多響?捧得咱們自己都找不著北了,可咱那熱乎勁還沒過去,操,風頭又變了,『現在是小將們犯錯誤的時候』。得,咱又稀裡糊塗成了犯錯誤的人,還沒醒過味兒來呢,我爸又被揪出來了,我又成了『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躍民,你丫知足吧,你爸雖說被隔離了,可好歹沒抄你們家,你還大爺似的住在家裡;鄭桐他爸雖說被隔離了,可他媽沒事,好歹還有份工資;就咱哥們兒慘,我爹媽全進去了不說,家也給封了,我這兒跟誰說理去?」袁軍也越想越生氣。 「現在又是什麼運動?」鐘躍民漫不經心地問。 「說是清理階級隊伍,還他媽清呢,夠乾淨的啦,階級敵人早被清光了,走資派也被清進去了,再清就剩下搞破鞋的啦。」 這時,張海洋帶著一夥人匆匆趕來:「躍民,你們這邊有動靜嗎?」 「沒有,小渾蛋只要露面,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袁軍提出建議:「咱們這麼多人也別閑著呀,飛幾頂帽子,順手再鬧幾個像章。」 張海洋笑道:「你小子真是賊不走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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