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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鐘躍民找出一些唱片,挑出一張柴可夫斯基鋼琴曲《六月·船歌》的密紋唱片放在電唱機上。袁軍發財後曾買過一箱紅葡萄酒,一直放在鐘躍民家,於是也被找出來啟瓶,倒進一個個高腳杯,鐘躍民殷勤地把酒杯遞給兩個姑娘。周曉白接過高腳杯瞪了鐘躍民一眼,心中那股怨氣在慢慢消退。她突然又覺得這傢伙還不招人討厭。誰知剛消了氣,鐘躍民又說了句不合時宜的話:「約翰·施特勞斯有首圓舞曲,叫《美酒、女人與歌》,咱今天可都全了。」

  周曉白一聽又翻了臉,她把酒杯一放:「鐘躍民,你這狗嘴裡就說不出好話,你把我們當什麼了?」

  鐘躍民自知失言:「哎喲,對不起,對不起,我說走嘴了,欠抽,久抽。」

  袁軍說:「曉白,抽這孫子。」

  羅芸笑道:「我發現鐘躍民的嘴是挺欠的,抽他一頓一點兒也不為過。」

  《六月·船歌》的旋律從音箱中傳出,輕柔地彌散在空氣中,周曉白很快就沉浸在優美的音樂中。

  她很久沒聽過這麼美的音樂了。她的母親是個古典音樂愛好者,家裡也收藏了很多唱片,都是精品,周曉白記得光是《天鵝湖》的全劇音樂就有4種不同的版本,而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則有卡拉揚指揮的柏林愛樂交響樂團演奏的精品版、哈恰圖良指揮的莫斯科國立交響樂團的版本。她小時候,母親常常放各種古典音樂給她聽,母親的一句話她永遠也忘不了:音樂和詩歌是從高尚的心靈深處自然流淌出來的。那時周曉白的功課很緊,很少有時間仔細欣賞音樂,也弄不懂那些音樂大師生活的時代背景,但她能夠感覺到古典音樂的美妙。

  每當母親放肖邦的夜曲時,她都能感到一種溫馨的寧靜,猶如置身于溫暖的海洋中。母親告訴她:「這是用音符組成的詩,要欣賞肖邦的音樂,就必須具備詩人的情懷。」周曉白當中將的父親卻不大喜歡這些音樂,將其一概斥之為靡靡之音。他早就看這些唱片不順眼,1966年「破四舊」一開始,老頭兒就命令警衛員把唱片全砸了,連一張都沒剩下。曉白的母親回家後痛哭了一場,迫於當時的形勢,母親也沒敢和父親大吵大鬧。因為整個社會已經陷入一片紅色恐怖之中,別說砸幾張唱片,連火葬場的死人都燒不過來。母親沉默了。從此周曉白再也沒聽過古典音樂。

  鐘躍民見周曉白目光迷離,神情憂鬱,似乎還沒從音樂中醒過來,便問她:「曉白,你發什麼愣呀?」

  周曉白像是突然被驚醒:「哦,這音樂真美,我一進去就出不來了,真的,很久沒聽過這麼美的音樂了。」

  「你喜歡古典音樂?」

  「喜歡,我家以前也有很多唱片,可惜『破四舊』時全被我爸砸了。」

  「你爸真他媽有病。」

  周曉白發火了:「你爸才有病呢。我警告你,以後和我說話少帶髒字。」

  鐘躍民連忙道歉:「得,得,是我爸有病,行了吧?怎麼說翻臉就翻臉呀?真沒勁。」

  周曉白餘怒未消:「你們這些人,嘴怎麼這樣髒?張嘴就是髒話,還特別愛拿別人的父母開心,難怪別人說你們是流氓,我看一點兒都沒冤枉你們。」

  鄭桐顯然不愛聽了:「曉白,聽你這意思,好像把我們都捎上了,是鐘躍民這孫子……」

  「你看,說著說著髒話又來了吧,我冤枉你們了嗎?」

  「哎喲,這也叫髒話?今天你在這兒,我們已經很文明了,尤其是鐘躍民,說話顯得特別文雅,他平常可不是這樣的。」

  鐘躍民一拍鄭桐的腦袋:「你丫又找抽呢,是不是?」

  鄭桐扶了扶眼鏡:「你聽聽,露餡了吧?他一見了女同學就裝出一副酷愛藝術的樣子,其實,流氓就是流氓,別裝孫子。我和袁軍就這點好,不懂就是不懂,從不裝孫子。」

  周曉白不屑地哼了一聲:「要是這麼說,你們還是挺坦率的,首先承認自己是流氓,另外也承認自己不懂藝術,這就不錯了,比某些不懂裝懂的人要強。」

  鐘躍民看看周曉白:「我好像聽出點兒含沙射影的意思。」

  周曉白笑著說:「又不是說你,多什麼心呀?」

  鐘躍民作痛苦狀:「看來我有必要申明一下,鄭桐承認自己是流氓,這的確很坦率,從他的一貫表現來看,稱之為流氓也不為過。但他把我也算入流氓的圈子就顯然是誹謗了,其實我是個熱愛生活、熱愛藝術的人,我渴望遇到一個知音,一個和我一樣熱愛藝術的人。不幸的是,知音難覓,抬眼望去,身邊淨是鄭桐、袁軍之類的小人,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痛苦……」

  袁軍不幹了:「躍民,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看出來了,你不就是要找個知音嗎,最好還是個女的,這我們理解,可你也犯不上為了找知音就拿我們墊背,這叫重色輕友。」

  鄭桐大度地說:「沒關係,袁軍,咱們就受點兒委屈,只要躍民能找到知音,就是把咱們罵成王八蛋,咱們也認了,這叫忍辱負重,誰讓他是咱們哥們兒呢。」

  周曉白笑著說:「你不是熱愛藝術嗎?我們也不太難為你,你給我們講講你聽這首曲子的感受就行了。」她要考考鐘躍民,看看他是真的喜歡音樂,還是裝腔作勢。

  鐘躍民推辭道:「真想請我當老師?算了吧,好為人師可不是什麼好品質,一個正派人應當謙虛。」

  「是呀,咱們也夠難為他的,這張唱片可能是『破四舊』抄家時被扔在大街上,讓鐘躍民撿回來的,柴可夫斯基的音樂對他來講,的確深了些。躍民,你不要緊張,我們逗你玩呢。」周曉白用了激將法。

  話說到這兒,鐘躍民就不能不接招了:「既然周曉白硬是不許我謙虛,那我只好給你上一課啦。鄭桐,把唱片再放一遍。」

  《六月·船歌》的旋律再次響起,鐘躍民作深呼吸,眼睛半合,把嗓子的音域調整到低沉的中音區:「先生們,女士們,意大利斯卡拉歌劇院的主要贊助人、指揮大師卡拉揚的恩師和引路人,著名的音樂評論家鐘躍民先生特地從意大利的米蘭不遠萬里趕到中國,臨時擔任音樂掃盲班教授,鐘躍民先生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早在20世紀30年代……」

  袁軍不耐煩了:「你丫怎麼這麼貧呀,還他媽意大利呢,你撐死了也就是從非洲逃荒過來的……」

  周曉白笑道:「袁軍,你別搗亂,讓他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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